《法人》记者 惠宁宁
近几年,我国生物类似药已经完成“从0到1”的突破,正站在国产替代走向全球供给的关键窗口期。面对国内集采常态化的趋势,生物类似药迎来巨大的市场机会,也面临同质化内卷、出海路径选择等多重现实挑战。近日,在第九届中国药品监管科学大会仿制药和生物类似药安全与发展分论坛上,来自卫生政策研究机构、临床药学一线、制药企业的多位专家,围绕国内竞争格局、医保支付改革、临床替代落地、企业出海策略、国际规则参与、仿创协同发展等议题展开深度对话,共同探讨国产生物类似药高质量发展的可行路径。
集采浪潮将至,ICH M18重塑研发逻辑
化学药集采的经验已经预示,生物类似药也终将步入集采时代,行业即将迎来白热化的市场竞争。绿叶生命科学集团注册与监管事务部高级副总裁、高级工程师由春娜表示,生物类似药研发成本非常高,一个Ⅲ期临床试验可能至少要3亿元。未来,随着ICH M18[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ICH)正在制定的多学科指南,全称为《用于确定生物类似药开发项目中疗效比对研究效用的框架》]推进落地,将释放大量研发产能,一些企业已经制定了5年内几十个生物类似药的开发计划。“即便一些企业有一定先发优势,但随着时间推移,大量新产品涌入市场,未来可能面临巨大挑战。”由春娜说。
面对即将到来的激烈竞争,企业的产品布局策略出现分化。“生物类似药对于国内企业来说是走向全球的很好契机。”复宏汉霖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药政事务部副总裁李锦表示,国内企业在技术能力、临床开发速度、生产成本上具备综合优势,市场不应该局限于国内。
据了解,复宏汉霖自创立之初就对标全球路线,曲妥珠单抗等产品采用中欧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多款产品已经在欧盟、美国获批上市,产品覆盖全球60多个国家。复宏汉霖很早就与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EMA(欧洲药品管理局)沟通探讨豁免Ⅲ期临床试验的可行性,有一个品种谈了近三年时间,免做Ⅲ期临床试验不仅是为了节省费用,也是为了快速把生物类似药推及市场上,惠及更多患者。同时,企业正在积极参与ICH M18规则的制定。
成都康弘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注册副总裁程龙提出“仿创结合”的布局思路。在他看来,企业有创新能力的同时,必须有相应的工业化生产能力,保障普通患者“用得上、用得起”好药。结合国内老龄化社会、家庭“421”结构带来的疾病谱变化,康弘药业布局肿瘤、自身免疫、神经精神等多个赛道,以创新药为引领,生物类似药作为补充,依靠差异化管线构建战略性竞争格局,适配多层次的临床需求。
上海市卫生和健康发展研究中心卫生技术评估研究部主任王海银研究员从产业理性发展角度提示风险,化药集采已经充分展现红海赛道的残酷,部分品种几十家企业扎堆申报,企业几乎没有盈利空间。“生物类似药赛道同样需要理性选择,要着力打造差异化定位,避免陷入无意义的内卷,否则成本端、盈利端都会承受巨大压力。”王海银强调。
“三医”协同下的临床替代:打通医院落地的现实堵点
发展生物类似药的核心目标,是实现原研药临床替代,降低患者用药负担,节约医保基金支出。但DRG(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DIP(按病种分值付费)付费改革落地背景下,医院结余留用机制能否转化为推广生物类似药的内生动力,临床端还有哪些现实阻碍,成为备受关注的议题。
很多医院在DRG,包括现在总额预付和其他支付方式改革下,还有考核机制,比如带量采购、国谈药以及基本药等,都有很多要求和管控,共同推动国产替代。王海银分析,DRG3.0(国家医保局2026年9月正式印发的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付费3.0版分组方案,是我国医保支付方式改革从“规模管控”向“价值深耕”进阶的核心升级版本)落地、总额预付、集采、国谈药考核多重政策共同推动国产替代,公立医院降本增效已经成为现实必答题,国家推动生物类似药替代的大方向十分明确,但政策落地过程中依然存在现实缺口。首先,临床医生对于生物类似药认知仍有待提升,生物药相比化学药结构复杂,不同剂型、适应证带来的风险差异大;其次,临床使用过程中还要兼顾老年人、儿童、肿瘤不同治疗周期等特殊人群,不能简单“一刀切”执行集采任务。他提示,大规模带量采购落地之后会带来用药模式的巨大转变,如果缺乏扎实的临床证据基础,容易引发社会舆论风险,产业、科研机构、药监、医保需要多方协同,在风险可控前提下推进国产替代。
“价值证据是当前我们比较欠缺的。”王海银提出,医生在选择用药时,国产生物类似药与原研药相比,数据直接影响临床决策。不管是国内市场,还是出海参与国际竞争,企业都要提前布局一些价值证据,这是非常重要的沟通机制。
北京协和医院主任药师梅丹立足医院药事管理实践,道出产品真正走进临床需要跨越的门槛。即便集采要求医院落实采购量,药事委员会依旧要从药学特性、临床需求、安全性、质量层面开展综合评估。“想要在医院实现良好替代,不能只做好注册和生产。”梅丹提醒企业,立项阶段就要研判产品临床实际用量,关注适应证数量,有些国际重磅原研药,在国内推广并不理想,生物类似药开发也要规避同类问题。此外,由国内临床专家牵头开展的临床试验,能够加深临床医生对产品的直观认知,对提升产品接受度可以起到重要助推作用。
中国医学科学院医药生物技术研究所分析测试中心主任山广志研究员强调,研发要坚持以临床需求为导向,国内开发要立足中国人的疾病特征,例如,部分国外原研制剂规格并不适配国内患者,如果直接照搬,会给临床使用带来麻烦;面向海外市场,也要结合当地人群特点做针对性设计。
分级布局全球市场,构建国际化能力体系
当国内市场竞争压力加剧,出海成为众多生物类似药企业的重要选择。但全球不同国家和地区监管体系、市场规模差异巨大,生物类似药在出海过程中往往面临不同的注册途径。企业应当优先攻坚欧美主流市场,还是先布局东南亚、拉美等新兴市场,企业的注册优先级如何排序,成为产业界共同思考的命题。
李锦介绍,复宏汉霖将中国、美国、欧盟、日本划为第一梯队市场。“FDA、EMA的审评意见,对我们产品开发有很强的指导价值。”李锦解释,欧美肿瘤患者入组难度高,在中国开展临床试验成本更可控,企业坚持用中国受试者数据支撑全球申报。欧美获批之后,再把全套申报资料用于东南亚、南美等市场申报,借助主流监管机构的批准实现申报资料减免,提升注册效率。而且美国和欧洲监管的主要是药价问题,从生物类似药的角度来说,欧洲市场药价偏低,美国市场价格环境相对友好,中国本土市场体量同样不可忽视。日本监管在质量和受试者数据方面有自身特殊的要求,但目前监管态度趋于开放,未来市场值得期待。
对于东南亚市场,李锦提醒不能一概而论。新加坡作为PIC/S成员国,可以直接采信欧盟CPP证书实现快速审批;菲律宾、印尼、越南、泰国等国家,市场体量偏小。对于这类区域,企业更多委托当地合作伙伴负责注册,并不追求快速上市。
由春娜结合博安生物的实践提出,企业的开发策略没有绝对标准答案,要匹配自身发展阶段。博安生物选择药学CMC(化学、生产和控制)全球统一策略,临床开发中国和海外相对分开,国内先完成BE(生物等效性)与Ⅲ期临床试验,再开展欧美日协同开发,以此规避国际多中心临床运营风险,平衡研发效率。
“我们公司2000年开始做澳大利亚的TGA认证,在产品还没有实质出海的时候,一直同时符合欧美日和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的标准。”由春娜表示,企业要在产品大规模出海之前,就建设同时符合欧美日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标准的生产体系。早期投入巨大,但能够为后续申报提速。同时,企业要积极联动国内药监技术机构,如中国药品检定研究院、地方药检部门,协同开展标准品、变更管理研究,借助国内监管资源锤炼产品质量,对接国际标准。部分拉美市场不需要先拿到欧美批准就可以申报。
成本控制是出海竞争的底气。由春娜谈到,经过数年发展,国内生物药全链条供应链已经完成国产替代,为降本打下基础,但物料、包材、工艺变更会带来工艺验证、包材报废等隐性成本。企业降本不能以降低法规标准、牺牲产品质量为代价,需要精密测算,兼顾工艺验证、多源物料管理、多市场产线匹配等复杂问题。在选品层面,要综合考量市场规模、原研销售额、专利时间窗口、CMC技术壁垒,高难度的分子虽然研发艰难,但可以减少后续跟随者,构筑差异化壁垒。同时,企业内部项目管理、跨部门协同等软实力,同样决定着项目推进速度。
程龙以康弘药业中美双报的眼科基因治疗管线举例,分享前沿创新药的国际协同开发思路。尽管国内外药监都以“安全有效、质量可控”作为第一性原理,但CMC细节要求、风险把控尺度存在差异。企业和FDA提前沟通CMC工作,相关成果反哺国内CDE申报,临床试验主方案保持一致,仅在剂量探索等局部根据两地监管风险认知差异适度调整,做到“理一分殊”,守住科学底线,适配不同地区监管环境。针对中药、化药、生物药、基因治疗多条管线并行的管理难题,注册团队需要前置介入研发全流程,以TPP(目标产品概况)“以终为始”指导研发,锚定临床定位CDP,避免研发过程目标漂移,以适应证矩阵实现多品类协同发展。
国产生物类似药正处于质量升级、双向拓展的关键时期。李锦提出,生物类似药是中国企业与政府的关键布局,期待专委会推动企业、医院、医保三方协同,让产品惠及更广泛的患者。梅丹建议,打通临床、研发生产、注册、医保多环节沟通渠道,真正摸清临床真实需求,让研发更有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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