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马光(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副教授、浙江大学国际法研究所执行所长)
伴随我国对外开放持续深化,大批实体企业出海拓展全球市场,部分国家和地区频繁动用域外调查等工具实施长臂管辖,不少中企在跨境经营当中遭遇调查、索取境内资料乃至处罚。今年5月,司法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发布公告,认定欧盟在《关于扭曲内部市场的外国补贴条例》(FSR,《外国补贴条例》)针对同方威视的调查中,对中国实体实施的跨境调查做法构成不当域外管辖措施,明确任何组织、个人不得执行或者协助执行该不当域外管辖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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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同方威视的调查的核心矛盾在于:欧盟委员会(以下简称“欧委会”)在调查过程中,超出合理边界,索取大量存储于中国境内的信息,直接引发跨境数据流动与双重法律遵从冲突。
FSR调查机制下中企的合规难题
2026年4月7日,国务院公布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建立起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识别、公告阻断、例外豁免的完整制度框架。
就同方威视案而言,2024年4月23日至4月26日,欧委会开展“黎明突袭”,对同方威视位于荷兰、波兰的欧洲办公场所突击搜查,开启FSR初步调查,调取企业欧洲本地材料。其间,欧委会要求获取若干员工邮箱中的信息。针对欧委会的要求,同方威视告知其涉事员工(均为中国公民)的电子邮件并非存储在本地服务器上,而是存储在其位于中国的母公司服务器上。2024年5月29日,同方威视向欧盟普通法院请求撤销和暂停欧委会的上述决定。法院于2024年8月12日驳回暂停申请,同方威视后上诉至欧盟法院,2025年3月21日欧盟法院作出驳回裁定。
2025年12月11日,欧盟正式启动深度调查。欧委会初步怀疑:同方威视获得来自中国的补助、税收优惠、优惠贷款等外国补贴,使其得以低价竞标、抢占安检设备市场,扭曲欧盟内部竞争,调查覆盖机场、港口、边境安检探测系统业务。欧委会要求企业提交大量中国境内融资、财税、银行、股东等境内信息,还要求中国境内银行配合提供材料。
上述案件充分反映,FSR执法实践已经成为当前中欧经贸法治摩擦的重要来源。
不当域外调查的识别要素
2023年7月13日,FSR正式生效。其主要设置了三类调查工具:一是依职权一般调查,可由欧委会主动对并购和公共采购之外的市场行为启动审查,例如,对同方威视的调查;二是经营者集中审查,针对达到法定门槛的交易进行外国补贴评估;三是公共采购审查,对达到门槛的投标主体所获外国资助展开核查。欧委会是FSR的唯一执行机构,其下属职能部门竞争总司负责就企业合并事宜执行FSR,并依职权启动程序;而欧委会另一职能部门,内部市场、工业、创业和中小企业总司负责在公共采购程序中执行FSR,并启动依职权程序。
中国企业普遍认为FSR调查存在如下问题:存在选择性执法行为;对“外国补贴”的认定标准模糊;涉及范围庞大,给企业造成沉重负担;程序不公开、不透明,企业参与调查存在巨大不确定性;采取突袭检查等执法手段明显超出必要限度;对“市场扭曲”等关键认定主观随意;不合理做法叠加举证责任倒置和严厉惩罚,对中国企业参与调查形成巨大压力。
司法部先后于5月15日、8月19日发布两份公告,分别针对欧委会FSR调查下同方威视及另一案件中针对中国实体的跨境取证行为,认定相关跨境调查措施构成不当域外管辖措施,核心事由均为欧委会向中国实体不合理索取大量存储在中国境内的信息。
司法部新闻发言人就欧盟外国补贴调查相关做法构成不当域外管辖答记者问时表示,欧盟利用其《外国补贴条例》对同方威视进行调查,肆意向中国实体跨境索取广泛的、非必要的中国境内信息,是对相关实体施加的不当要求,明显违反国际法与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欧盟《外国补贴条例》是其自行创设的单边工具。自实施以来,欧盟频繁利用《外国补贴条例》对中国企业进行调查,具有明显针对性和歧视性,是典型的以“公平竞争”之名行“保护主义”之实。
商务部也早在2025年1月9日就通过调查认定,欧方FSR相关做法构成贸易投资壁垒,并要求欧方纠正相关做法,主张通过对话妥善管控分歧。
今年5月,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认定欧盟外国补贴调查相关做法构成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答记者问时表示,欧方不仅针对中国企业增加调查频次,扩大调查范围,还将对同方威视等企业的调查升级为深入调查,并强制中国的银行机构配合调查,不合理索要广泛的、与调查无关的大量中国境内信息。多家中国企业和银行机构在欧正常投资经营受到严重负面影响;在2026年9月10日召开的商务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表示,一些法国企业接受了欧盟和成员国的相关补贴,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传导至在华实体,为评估其影响,商务部依法向其了解相关情况,请其进行解释说明。
本文提及的对中国实体的FSR调查中,关键问题是欧委会不合理索要广泛的、与调查无关的大量中国境内信息,而对此,我国的数据安全法与个人信息保护法均有向外国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中国境内数据的相关条款。
数据安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管机关根据有关法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协定,或者按照平等互惠原则,处理外国司法或者执法机构关于提供数据的请求。非经中华人民共和国主管机关批准,境内的组织、个人不得向外国司法或者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数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十一条也有类似规定。中欧之间没有生效的相关国际协议,在此背景下,此类数据的出境适用批准制,不得随意提供。
不仅中国,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第48条规定:第三国法院或法庭的任何判决,以及该国行政机关的任何决定,若要求控制者或处理者转移或披露个人数据,只有在基于请求方第三国与欧盟或某成员国之间生效的国际协议(例如司法互助条约)的情况下,方可予以承认或以任何方式强制执行。这也说明我国对数据出境的上述监管符合国家实践。
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适用边界
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规定,外国国家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实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危害中国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损害中国公民、组织合法权益的,中国政府有权采取相应的措施。开展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识别工作应当综合考虑下列因素:(一)是否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二)被外国国家域外管辖的行为与该国的联系是否适当;(三)是否危害中国国家主权、安全、发展利益,损害中国公民、组织合法权益;(四)其他应当考虑的因素。经识别,有关措施构成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根据我国有关规定,任何组织、个人不得执行或者协助执行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
在认定外国的不当域外管辖时,非常重要的判断标准是向中国实体不合理索要广泛的、与调查无关的大量中国境内信息的问题,这也是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适用的边界。在包括上述FSR调查的多起案件中,相关中国实体普遍表示,欧委会罔顾被调查企业具有完全自主权的独立法人身份,自身满足投标资质的事实,在企业多次说明未从母公司获得影响该投标项目公平竞争的“政府补贴”的情况下,仍要求母公司反复披露相关信息和数据,并在母公司完成相关申报后,进一步要求被调查企业所有关联方进行申报,极大地增加了企业负担。
在必要性方面,欧委会要求企业提供大量不必要信息,例如,直接和间接控股公司及不具有商业自主权子公司在欧盟之外国家中标的公共采购项目信息、企业高管的个人信息、其他项目进展情况,以及参与投标但未中标的项目信息等。在某些案件中,企业并未在欧盟开展过实质经营活动,仍被欧委会调查。此外,还有企业被欧委会要求提供并不存在的项目信息。
跨境管辖冲突应对方案
在商务部针对欧方FSR相关做法开展的贸易投资壁垒调查过程中,答卷企业反映,某些案件中,欧委会违反国际礼让原则,在中国相关法律明确规定非经中国主管机关批准,不得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的情况下,仍多次要求被调查企业提供相关数据,并以严厉处罚相威胁。
在同方威视华沙有限公司和同方威视荷兰公司诉欧委会案中,同方威视提出的中止执行欧委会关于要求提供存储在中国服务器文件的决定被欧盟普通法院驳回,理由是欧委会为维护欧盟竞争规则的有效性所具有的公共利益,相比申请企业为避免承担法律责任所具有的利益处于优先地位。这一结果在上诉中得到了欧盟法院的维持。由此可以看出,依据国内法律法规想要成为企业不向欧委会提交境内信息的合理理由,有一定难度。并且企业可能因此在调查中受到不利待遇,因为欧委会可能就此推断企业不予配合,从而使用己方掌握的现有信息,但这些信息有相当一部分是未经印证的。
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含有豁免条款,被调查企业在必要时可以动用该条款。当然,通过豁免提交数据时也要经过相关部门的批准。如果数据出境需要安全评估,也要完成相关程序。
商务部已经就欧盟的FSR完成了投资贸易壁垒调查,并认定构成贸易投资壁垒,基于此,中国政府可以与欧盟进行协商,要求其修改FSR中的不合理做法。如果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且欧委会执意要在涉及中国企业的调查中采取类似措施,可以考虑就此问题向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提起申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