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薛兴华(江苏省企业法制工作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正高级经济师)
随着国资监管改革不断深化,穿透式监管已成为当前及“十五五”时期国资国企的核心监管范式,正在并将持续深度重塑国企经营与治理格局。2026年以来,国务院国资委先后发布《关于加强中央企业穿透式监管的指导意见(试行)》《关于做好2026年中央企业内部控制体系建设与监督工作有关事项的通知》等规范文件,明确穿透式监管从探索推进全面升级为制度化设计,将合规要求嵌入内控全流程。精准防范法律风险,核心在于将法律合规工作从“被动防守”转变为“主动控险”,从“形式合规”转向“实质风控”,着力构建国有企业法律合规管理新体系。

CFP
以穿透式监管为契机,推动法律合规转型升级
随着国民经济和社会迅猛发展,国企资产规模愈发庞大,产权嵌套越来越复杂,产业链条不断延伸,业务要素日益增多。在穿透式监管的新要求下,传统法务管理模式的短板日益凸显。传统的分级、分段、分业监管模式,暴露出信息孤岛、监管脱节、控制失灵、责任悬空等诸多问题,已无法适应新形势的要求。多数国有企业采取分散或矩阵式法务管理模式,分公司和子公司法务资源各自为战,合同审核标准差异明显、风险识别滞后、资源重复配置,难以实现专业能力与规模效应的统一。尤其是业务经营发展与法务监管脱节,法务部门往往被定位为法律风险事后处理角色,未能深度融入重大项目和日常业务发展前端决策,存在制度悬空、执行虚化、监管断层等问题,风险管控难以直达业务末梢。
穿透式监管是指国务院国资委针对国有企业(包括各层级子企业)进行全流程覆盖、跨层级监管,深入到管理对象的业务全流程、内部管理和风险控制等各个环节,以确保对业务实质性把握、对风险精准识别,从而实现对国有资产的有效监管。实施穿透式监管是推动法务工作转型升级的重要契机,法律合规工作必须紧跟监管导向,以业务融合为基础、流程再造为支撑、能力升级为核心、价值创造为目标,彻底完成角色转变,从传统的“风险防控者、法律服务者”,升级为兼具专业能力与全局视野的治理参与者、业务合伙人、战略智囊团,构建基于穿透式监管的国有企业法律合规新体系。通过制度设计和技术手段,打破信息不对称,消除监管盲区,实现透明化治理。“监”,就是能看得清,能看透从上级到下级各个层级,保障监管的知情权。不管是业务流程、资金流向,还是风险隐患,监管部门要看得清楚,充分掌握真实情况。“管”,就是要管得住,上级管住下面各级,监管要有纠偏权。一旦发现违规行为或风险隐患,监管部门能及时出手纠正和进行处置。
穿透式监管倒逼法务传统定位改变
穿透式监管要求企业法务改变传统功能定位,倒逼法务工作从后台走向前端、从被动合规走向主动创效,实现监管要求与法务履职深度融合,围绕业法融合、流程再造、协同治理、价值创造、AI赋能五大维度,完成法律合规工作的全面转型升级。
(一)业法融合
长期以来,企业中普遍存在业务跑在前、合规跟在后的现象,业务部门追求效率与业绩,而法律合规部门强调制度与控制,二者缺乏有效融合。穿透式监管强调必须将法律合规要求嵌入业务流程,将制度转化为流程节点和系统控制规则,使合规成为业务运行的一部分,而不是额外负担。法务工作过去更多被视为支撑职能,主要作用是降低风险和应对监管;而当前正从被动防守转向主动赋能和价值创造,通过流程嵌入提升业务效率,通过前端预警降低风险成本,参与重大决策提供战略支持,依托智能化手段扩大管理覆盖范围。法务工作全面融入业务领域,从节点审核到全域嵌入穿透监管要求全链条、全要素风控,跳出“合同审核、案件处理”的传统业务边界。法务工作须穿透全级次主体,将合规审查覆盖至各级子公司、壳公司、境外载体、参股企业,消除法律监管盲区,实现业务开展到哪里,法务风控就覆盖到哪里。
穿透式监管的最终目标,是实现责任可追溯,而不是简单的信息透明。应当实现重大事项决策全过程留痕,所有重大事项必须在系统中记录完整决策链条,包括发起人、审批人、决策人、决策依据等信息,确保每一个决策都有据可查,保留审批路径、操作时间、数据变更和关键节点痕迹;建立问题整改闭环机制,对行政监管、纠纷案件、合规评价和纪检监督中发现的问题进行整改,并对整改结果进行验证和考核。
(二)流程再造
从事后补救到全程管控穿透监管的“全过程”原则,要求法律合规重构工作流程,实现前置防控、动态监控、溯源追责。企业业务流程再造就是全面实现在线化运行,所有关键业务流程需要在系统中运行和记录,包括采购、投资、合同、资金等核心环节。只有流程在线,数据才能沉淀,规则才能执行,风险才能被识别。流程在线化不仅提高透明度,也为责任追溯提供基础。
在数据和规则基础上通过AI技术实现对异常行为、风险指标和关联关系的自动识别,使内控流程和风险管理从人工判断转向系统自动分析。重点加强投资、产权、财务、会计、薪酬、金融、新品、工程、采购和供应链、境外业务、合同等的穿透式监管,打通法务、业务、财务数据壁垒,利用大数据、AI技术实现风险自动预警、交易溯源核查,完善闭环整改流程,实现风险发现、整改、复盘、追责的全流程管理。
(三)协同治理
在当前穿透式监管持续深化、国资监管全面强化以及企业数字化转型不断加快的背景下,法务、合规、内控、风险管理四大体系协同开展工作已经逐渐成为国有企业治理体系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过去,很多企业将法务、合规、内控、风险管理视为相互独立的职能模块,各部门按照自身职责分别开展工作,缺乏协同机制,形成制度上墙、流程空转、台账厚重、执行薄弱的现象。许多系统性风险都产生于部门交叉地带,法律合规审查不全面,许多内控环节缺陷,发生风险违规事件难以追责。而当前的新趋势是推动四大体系从各自为政走向协同联动,形成风险识别、流程控制、规则落地、责任追溯的一体化治理体系。所谓四位协同的一体化运行,并不是简单地把4个部门放在一起,而是要求实现风险统一识别、规则统一管理、流程统一控制、数据统一治理和责任统一追溯。
应当看到,企业治理体系不再是分散治理,而是逐步形成大合规、大监督、大风控的协同治理格局。法律合规要求企业不能等问题发生后再补救,而要在风险形成前就具备识别和干预能力。现在监管真正关心的是企业制度是否真正进入业务流程,关键控制节点是否真正受到系统约束,风险是否能够提前预警,重大事项是否能够全过程留痕,一旦发生问题,能否沿着业务链条、审批链条、授权链条和数据链条快速锁定责任主体。
穿透式监管是企业法治建设的落地执行工具,企业应当通过公司章程、权责清单、管控制度,将刚性监管要求转化为法治化、标准化的内部管控行为,实现外部监管、内部治理、风险防控的动态法治平衡。
(四)价值创造
经营创效价值,是法务从后台走向一线的关键突破。法务工作应实现法律与业务的深度融入,使法律合规工作覆盖投融资、产权流转、市场运营、服务业务、建设工程、项目合作等全业务链条,前置开展交易架构设计、合同全生命周期管理、纠纷前端化解等工作,并通过优化法律合规管理,降低运营成本、减少损失、防范法律风险,进而创造经济价值。
企业应增强法律合规工作的价值创造能力,以法律纠纷案件管控作为重要抓手,通过提升纠纷案件应对处置能力,让法务工作成为企业直接降本创效的关键措施。法务部门还应通过诉讼、仲裁、调解等法律手段处理各类纠纷案件,建立企业间案件调解机制,鼓励法务人员直接代理案件,切实提升纠纷处置和权益维护效能。常态化开展“以案促管”专项行动,针对企业经营管理中法律案件高发、多发的重点领域,深度复盘案件细节,总结共性规律,制定系统性防范措施,做到举一反三,建立长效的规章制度,从源头降低法律风险。深入挖掘案件处置过程中暴露的管理流程缺失、内部制度漏洞及对外合同条款瑕疵等深层次问题,以问题为导向,制定整改清单,落实责任主体,实现法律合规管理与企业经营管理水平的共同提升。
(五)AI赋能
AI赋能法律合规体系,实现从“人防”到“技防”的治理变革。当前,人工智能已经广泛应用于法规检索、合同审查、风险识别、制度比对、智能问答、案件预测、业务培训等多个领域。在具体应用场景中,AI可以自动生成风险清单,对业务流程进行初步合规扫描并提供参考建议;在法务培训领域,AI可以批量生成合规培训材料、测试题和案例分析内容,提高培训覆盖面和效率;在合规审查环节,AI可自动生成针对不同场景的审查清单,通过比对制度、法规和历史案例进行初步分析,形成的闭环机制;在风险识别方面,AI通过大数据分析和机器学习模型,对海量经营数据进行动态监测,识别异常行为和潜在风险。
虽然AI可以提升效率、扩大覆盖、增强预警,却不能替代人的价值判断和责任承担,企业治理中的重大决策仍然由人作出。在运用AI提升治理能力的同时,企业必须同步建立AI应用的合规边界、审查机制和安全治理体系,防止技术赋能异化产生新的法律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