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财经大学于左、关松岳:从增量扩张到存量突围,新能源产业并购重组破解内卷困境
2026-11-12 16:24:38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于左 关松岳

文 | 于左(东北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 关松岳(东北财经大学产业组织与企业组织研究中心)

近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布六起经营者集中审查助力整治“内卷式”竞争典型案例。其中涉及光伏、储能、锂电材料和汽车零部件等领域的多项并购、合营交易获得批准。市场监管总局指出,相关交易有助于整合技术和产能资源、优化行业竞争结构、减少低效供给,释放出支持企业依法通过市场化整合提升产业发展质量的积极信号。

对于处于结构调整阶段的新能源产业,并购重组是盘活存量资产、优化供给结构、提升经营效率的重要市场化工具。在维护公平竞争的前提下,以市场需求为导向、以规模经济、范围经济或协同效应为支撑的并购重组,有助于推动资源向高效优质主体集中,促进竞争方式从低水平同质化扩张向技术创新与质量提升转变,为整治“内卷式”竞争、实现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一条可行路径。

产业快速扩张后竞争方式发生变化

新能源产业内卷的形成,是产业快速扩张后供需关系和竞争方式发生变化的集中反映。政策支持、资本投入和市场需求共同推动产业规模快速增长,充分竞争也显著降低了新能源产品成本,加快了市场普及。但在部分制造环节,供给扩张逐渐超过有效需求,企业竞争由技术、质量和效率比拼转向同质化扩产和持续降价,低水平重复竞争与高质量发展之间的矛盾逐步显现。

首先,产能投放与需求增长之间存在不匹配。能源转型带来的增长预期和阶段性高收益,推动既有企业追加投资、跨界资本进入,部分地方的招商激励也加快了项目布局。待新增产能集中释放时,如果需求增速低于预期,新增供给便难以充分消化。

其次,存量产能退出迟缓,延长了供需调整过程。新能源制造设备专用性较强,产线建成后难以转作其他用途,企业还需处理债务偿付、人员安置和投资回收等问题,退出成本较高。同时,技术迭代推动新产线持续投产,与尚未退出的旧产能叠加,进一步增加供给压力。部分企业为维持现金回流,即使利润微薄仍继续生产,使市场出清更为缓慢。因此,行业过剩既包括技术落后的存量产能,也包括缺乏订单支撑的新建产能。

再次,同类产品差异不足,使竞争更容易集中于价格。在部分成熟制造环节,企业采用相近的材料、工艺和设备,产品主要面向同类客户需求。相关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对产品安全、性能及检测方法等作出规范,为产品评价提供共同依据。但在达到基本标准和客户要求后,如果产品差异化程度不足以支撑价格差距,价格便会成为客户选择供应商的重要因素。

因此,在供给过剩、产品差异有限的市场中,价格便成为争夺订单的主要手段。下游客户的选择增多,议价能力随之增强,不仅能够要求更低的采购价格,还会提出更有利于自身的交易条件。为维持经营,部分企业选择主动降低报价,其他企业为避免订单流失继续跟进,企业让渡的交易利益不断增加的同时,订单能够带来的实际收益则持续下降。

新能源产业的内卷直观表现,是市场需求增加有限,但产业出货规模仍在扩大,行业利润率下降,部分企业增加产能、扩大出货,却出现增产不增收、增收不增利的情况。同时,新建产线会增加折旧、维护和融资支出。一旦订单不足、产能利用率下降,前期投资将转化为持续的成本压力,企业越是依赖低价争夺订单,盈利空间越容易受到挤压。

随着行业由增量扩张转入存量调整。如何处置闲置和低效资产、盘活已有产能、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已经成为产业发展必须面对的问题。在这种背景下,并购重组成为新能源产业结构调整和资源优化配置的主要出路。

并购重组对破解产业内卷的价值

并购重组正在成为新能源产业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的重要工具。市场监管总局披露的信息显示,2025年共审结汽车、光伏、锂电池等重点领域经营者集中案件129起,2026年上半年又审结相关案件52起。审查实践表明,对于有助于盘活资产、促进产业协同和推动转型升级的交易,监管部门依法予以支持;对于可能产生排除、限制竞争影响的交易,仍将开展实质审查。

并购重组为存量资产提供了市场化处置渠道。新能源制造项目投资规模较大、设备专用性较强,停产后容易造成厂房和设备闲置,债务偿付、人员安置及供应商欠款等问题也难以同步解决。

通过股权转让、资产收购或并购重组,仍具有利用价值的资产可以转移至经营能力较强的主体,并根据市场需求进行技术改造、用途调整或有序退出。这有助于减少资源闲置,缓解低效产能长期滞留对市场价格和行业预期的影响。

并购重组还可整合产业链各环节的专业能力。新能源产业分工较细,不同企业各有优势,单一主体往往难以覆盖全部环节。通过横向整合、纵向延伸或合营合作,分散在不同主体之间的优势可以得到统筹配置,减少重复投入和协调成本。产业链衔接更加紧密后,企业能更快响应市场需求,优化产品结构和交付安排,逐步形成有别于低价竞争的经营优势。

并购重组也有助于推动产业资源向效率较高的主体流动。在产能相对过剩的领域,低效企业长期维持生产,会持续占用生产要素,延缓供需调整。控制权转让后,新的经营主体可以重新安排生产计划,集中处置重复产线,推动技术落后或者缺少订单支撑的产能退出。随着低效产能逐步减少,有效供给占比随之提高,行业出清进程也会加快。

并购重组不是解决内卷的万能方案。缺乏规模经济、范围经济或协同效应的交易,可能只是将闲置产能、债务负担和经营亏损转移至新的主体;如果整合后没有减少无效供给,供需矛盾也不会因产权变化自然缓解。同时,交易若使关键原材料、核心技术或销售渠道被少数企业控制,也可能削弱市场竞争。因此,监管部门在支持产业整合的同时,仍需结合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集中后的市场势力和上下游关系,对竞争影响进行具体审查。

并购重组能否发挥“反内卷”作用,需要重点考察三个方面:交易是否推动低效资产退出并减少重复投入,是否形成规模经济、范围经济或协同效应,是否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保留充分竞争。只有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并购重组才可能转化为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动力。

企业并购重组存在的共性风险

新能源产业细分市场较多、技术更新较快,上下游联系紧密,不少企业还在境外市场开展业务。结合这些行业特点,新能源企业并购重组时可能较易出现漏报、低估交易竞争影响或境外申报衔接不当等问题。

对于市场份额较低的交易,需要防范漏报风险。经营者集中是否需要申报,主要取决于交易是否产生控制权变化以及营业额是否达到法定标准。新能源企业经常通过少数股权投资或者设立合营企业开展合作,投资方即使持股比例不高,也可能通过公司治理安排取得共同控制。企业如果只看持股比例或者市场份额,容易遗漏申报义务。较低的市场份额可能使交易符合简易程序条件,但不能据此免除申报。

市场份额较低的交易还需防范相关市场界定过宽。新能源产业内部存在较多细分市场,不同产品之间的替代关系有限。若笼统地以光伏、锂电池或汽车零部件等产业大类界定市场,交易双方的份额可能显得较低,按照实际竞争关系进一步划分后,其市场地位和集中度可能明显上升。市场份额的计算还应选用能够真实反映竞争状况的指标,并保持统计期间和数据口径一致,否则容易低估交易的竞争影响。

目标企业当前份额较低,也不意味着其竞争作用有限。新能源行业技术迭代较快,一些初创企业尚未形成较大收入,却可能掌握具有发展潜力的新技术。行业龙头收购此类企业后,如果减少后续研发或者限制技术应用,可能消除未来的竞争力量。因此,对此类交易的判断还需评估其潜在竞争影响。

对于市场份额较高的横向并购,更容易引起竞争方面的担忧。即使相关行业主要竞争者之间的合并仍可能减少客户选择,增强集中后企业控制交易条件的能力。随着低效产能逐步退出,集中后实体市场力量增强将会进一步显现。主要竞争者数量减少后,一方面集中后实体市场份额较高,则仅依靠其自身力量,即可单边地实施涨价等垄断行为,另一方面,市场主体之间观察和预测彼此经营行为也会更加容易,从而很可能会增加协调价格、控制产量或者划分市场的风险。

上下游企业并购可能引发市场封锁。集中后企业如果控制关键投入品或者重要销售渠道,可能限制竞争者获得必要资源或接触客户,抬高其经营成本。对于联系紧密的互补产品,还需防范集中后企业通过捆绑销售或排他安排,将一个市场中的优势地位延伸至其他市场。并购过程中形成的信息联系,也可能使一方获取竞争者的经营数据,影响市场公平竞争。

新能源企业境外销售占比较高,境内并购重组或跨境并购还可能触发多个国家或地区的反垄断审查。当交易各方在主要销售地达到当地申报标准,或与当地市场形成较强联系时,即使交易主体和目标资产均位于中国,也可能需要向境外反垄断执法机构申报。此外,重组后经营者若具有单边实施垄断行为或协调实施涨价行为的能力并将其付诸实施,则会面临境外反垄断风险。

新能源产业治理内卷,关键在于改变竞争方式。并购重组为盘活低效资产、整合相关资源和推动市场出清提供了现实路径,但其价值取决于整合能否提高经济效率并保持有效竞争。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