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姚晓敏、李昊:企业重整中原股东权益留存的价值基础
2026-11-10 15:12:23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姚晓敏 李昊

文 | 姚晓敏(兰台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李昊(兰台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企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对于原股东是否应当退出或权益调整为零,不宜仅凭企业已经陷入债务危机触发破产原因而作出单一判断。债权人要求原股东对不能全面清偿承担一定风险与责任,当然有其正当依据;但得以借助重整而再生之企业有时仍需依靠关键股东资源与贡献,以维持技术研发、客户合作和组织经营,留存原股东部分权益在重整计划执行落地上,有其现实必要性;对于完成出资义务的既有股东权益,承认其一定比例或方式参与重整企业再投资的期待利益,也更符合公平原则,更尊重了有战略投资人投资的重整企业客观商业价值;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破产法院通过重整计划的程序正义与经济合理性基础。

原股东权益保留至少涉及两种不同的价值判断:一是旧股权是否仍有值得保护的剩余价值;二是股东今后的投入和参与,能否保存或者增加企业的持续经营价值。前者关乎既有权益的公平调整,后者关乎未来贡献所对应的利益安排。将二者混为一谈,既可能使尚有价值的股权被不当剥夺,也可能使原股东借助经营贡献之名,保留本应让渡的利益。

现行企业破产法并未要求重整企业的原股东一律退出,而是通过出资人组表决、重整计划批准和强制批准等规则处理权益调整。在这一框架下,讨论权益保留,首先应当识别其价值来源,再判断保留范围、程序条件和履行保障。有一种观点认为原股东权益保护主要适用小微企业,我们认为企业规模可能导致制度具体适用中一些政策倾向,但不宜代替具体价值与适用门槛判断。

旧股权是否尚有价值,不能仅以重整受理或者账面亏损代替判断

企业重整的启动条件与股权价值归零并非同一问题。现行企业破产法第二条允许已经具备破产原因,或者有明显丧失清偿能力可能的企业进入重整。企业可能因债务集中到期、资产难以及时变现而陷入危机,也可能在资产仍有价值时即寻求重整。受理重整申请,并不意味着法院已经确认全部旧股权没有经济价值。

对旧股权的评价,至少需要区分账面净资产、清算情形下的剩余利益与持续经营条件下的权益价值。账面数据反映特定会计口径下的财务状况,不能完整呈现客户关系、组织能力和业务协同等因素;清算价值取决于财产处置方式和成本;持续经营价值则建立在业务能够继续、必要投入能够落实等假设之上。三种口径解决的问题不同,不能彼此替代。

据此,评价出资人权益调整是否公平,应当说明估值基准日、经营假设、债务负担和必要资金需求,并允许利害关系人就关键假设提出异议。企业存在真实、可实现的持续经营价值时,不宜未经分析即以零散资产变现结果决定全部股权的命运;同样,不能以尚无资金支持、订单依据或者实施条件的乐观预测,主张原股权必然具有剩余价值。这是公平性审查所需的事实基础,并不意味着股东可以自行选择最有利的估值口径。

尤其应当防止将重整后的权益价值倒推为重整前的旧股权价值。债权减免、债转股、新投资以及后续经营安排,都可能改变企业价值及其归属。如果先扣除拟减免的债务,再将由此形成的净资产全部认定为原股东的剩余利益,实际上就把债权人的让步计入了股东的既有权益。同样,新投资人投入的资金及其承担的风险,也不能被无条件归入旧股权价值。估值应当说明这些因素分别如何影响结果,避免重复计算和不当归属。

经合理评价,旧股权确有剩余价值的,其保护依据首先在于既有权益,不应一概以股东另行提供技术或者服务为条件。被动持股的普通投资者,也不因缺乏经营能力而当然失去保护。不过,有价值并不等于有权维持原持股比例、原控制地位或者否决任何调整。必要的新投资和债务安排可能导致合理稀释,股东依法协商让渡权益也有空间。需要保护的是经过正当程序确认的利益,而非原有股权结构的静止不变。

没有剩余价值的旧股权,不能仅凭原股东历史身份自动延续利益

如果旧股权经合理评价与合理询价程序已经没有剩余价值,原股东便不能只凭创始人身份、历史投入或者创业贡献,要求在债权人承受损失时继续享有原有利益。股东承担投资风险,是公司融资和债权保护的基本前提。重整后的企业重新具有盈利前景,并不足以说明这份前景当然归属于原股东。

但旧股权缺乏剩余价值,并不否定同一主体在重整中提供新资金、新资源或者持续服务的能力。股东身份可以连续存在,其取得利益的理由却可能已经发生变化。此时所谓权益保留,经济实质可能是围绕新贡献作出的权益再配置,而非对旧有投资价值的简单确认。

新增现金或者合法拥有的财产投入,相对容易通过金额、权属和交付条件加以识别。原股东以重整投资人身份参与的,应当说明投资条件及其公平性,而不能仅因原有股东身份获得排斥其他投资人的便利。持续研发、组织团队、维持关键合作等贡献,则需要进一步说明:企业对其依赖到何种程度,能否在合理期限内通过其他主体取得以及权益安排相较于薪酬、技术许可或者服务合同有何必要。

持续贡献并非一切权益保留的唯一依据。在充分披露的基础上,债权人、投资人和出资人可以就重整整体利益进行协商,形成包括权益让渡与保留在内的方案。但商业协商仍受法定表决、批准规则和第三人权利约束;获得多数表决也不能被理解为对利益转移的无限授权。

由此,价值基础与程序依据需要同时成立。证明股东继续参与有益于企业,并不等于证明其提出的任何权益比例都合理;取得多数表决支持,也不能代替对资源归属、利益分配和方案合法性的说明。

持续经营贡献的关键在于“新”与“增”,而非资源名称

实践已经提供了有条件保留权益的很多案例。如在广州新农科肥业科技有限公司重整中,广东省农业科学院农业资源与环境研究所及广东省农业科学院保留股权,继续提供技术支持;另一原出资人广东益农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则无偿让渡所持股权。债权人及出资人一致同意该方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4年8月21日以(2023)粤01破307号民事裁定批准重整计划。法院公开案例材料表明,权益调整与保留取得了债权人、投资人和出资人的一致同意。

北京安德医智科技有限公司重整案也体现了持续贡献的意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公开资料显示,在企业家承诺继续服务不少于三年的前提下,方案运用出资人权益保留安排,并结合向其相关债权人配置权益,处理企业家的个人连带债务;公司还通过引入新股东、重新制定章程调整治理结构。该案担保债权人组、普通债权人组均以100%比例同意通过,出资人组同意比例为97.19%。

以上两起案件说明,经营连续性可以成为权益安排的重要考量,原有股东也可以获得不同处理。

评价持续贡献,首先必须划清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资源的边界。已经依法投入公司的专利、商业秘密、客户资料等,属于公司现有资源。股东曾参与研发或者掌握有关资料,不等于仍以个人身份拥有这些财产。公司已有财产可以进入企业价值评估,却不能再次作为股东个人新增投入计算。

这一区分也不能简化为“专利不需要原股东,商业秘密才需要原股东”。专利技术的实施与企业持续开展工艺改进、质量控制和后续研发,并非同一层次;商业秘密和渠道资源也可能已经归属于公司。真正需要识别的是股东将提供什么公司尚未取得、又不能在合理时间和成本内替代的贡献。依法或者依约本就应当交付、保密、协助的事项,不能通过拒绝履行,被包装成要求额外权益的筹码。

持续经营贡献也不必限于可独立转让的财产权。技术判断、团队组织和项目协调能力,可能依赖特定人员长期参与,其价值往往体现于整个经营组织之中。但对这种能力的承认,不等于确认一项当然属于股东个人的商誉,也不等于只有原股东才能获得激励。相同贡献由非股东核心人员提供时,同样可以纳入经营方案考虑。

还须区分经营贡献与法定出资。公司法第四十八条对非货币出资设置了可估价、可依法转让等要求。个人未来服务的承诺,不能因在重整中具有重要价值,就当然成为能够计入注册资本的出资。方案应当明确权益究竟通过原有权益调整、依法转让还是其他合法机制配置,并落实相应资本和登记要求。保留既有股权,也不意味着已经履行完毕的出资必须重新缴纳。

小微企业特别规则并未穷尽权益保留的适用场景

2026年8月公布的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二次审议稿(以下简称“二审稿”),在小型微型企业破产专章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三款提出:对继续经营具有重要价值的出资人,在同意以债务人未来一定期限内的预期可支配收入偿债的条件下,重整计划草案可以保留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和控制权。

该款须与第一百七十一条一并理解。小型微型企业破产专章针对债务数额较低、债权人人数较少的小型微型企业,具体标准拟由最高人民法院规定。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三款虽然没有重复写明企业规模,仍受该章适用范围约束。大型企业不能仅凭股东对经营具有重要价值,就直接援引这一特别规定;但也不能反向解释为,大型企业原股东不得保留权益。

一般重整规则仍然提供权益调整的制度空间。二审稿第一百零六条要求,在普通债权不能全额受偿时,计划应当处理出资人权益调整,却没有要求所有旧股权一律清零。权益如何保留,仍须结合价值基础,并适用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及第一百一十五条等规定的表决和批准机制。特别条款拟明确一种保留安排,并未取代一般规则,也未赋予符合条件的股东要求法院批准其方案的当然权利。

小微企业特别程序所回应的是程序成本、债权人参与和企业救治的特殊困难;所有、经营与关键能力集中于少数人的情形,也使持续贡献问题更加突出。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关于小微企业破产的立法建议,同样强调简便、低成本程序以及对利害关系人的保护。但程序简化的理由,与某一股东应当保留多少权益的理由,并不相同。企业规模只能划定特别制度的适用范围,不能直接证明个案利益安排的正当性。

对于较大企业,同样可能存在关键股东的技术和经营依赖,也可能存在所有权与经营权高度分离的股权结构。前一种情形需要评价持续贡献;后一种情形则不应要求每名普通投资者证明其经营不可替代性。权益保留的判断,应当与实际保留依据对应。

权益保留公平性需经方案比较与治理约束检验

以持续贡献为由保留权益,至少需要说明三个问题:贡献是否真实且必要,权益成本是否合理,债权人的利益是否得到适当保护。所谓权益成本,既包括保留股权对其他主体可取得权益的影响,也包括控制权配置对公司治理、融资和后续处置可能产生的限制。

方案比较不宜停留在重整与清算之间。清算受偿水平是重要的审查参照,但存在现实可行的替代安排时,还应当比较更换经营团队、另行取得技术许可或者引入其他投资人的效果。比较内容应涵盖清偿金额、支付时间、执行风险及后续资金需求。没有实际资金和实施条件的设想,不宜被当作压低现有方案价值的替代方案;真实存在的更优选择,也不应因原股东掌握谈判地位而被排除。

这一比较旨在检验安排的合理性,并非主张法律已经要求法院机械选择名义清偿率最高的方案。其关键在于使债权人能够判断:为维持经营而保留的权益是否与能够获得的实际利益相称。即使方案预计受偿高于清算,也不能据此认定任何保留比例、控制安排或者关联利益输送都当然公平。

程序上应当区分各表决组通过后申请批准,与部分表决组未通过而申请强制批准。现行企业破产法第八十七条设有强制批准条件,不能只凭出资人组同意替代其他条件。二审稿第一百一十三条进一步明确,通常批准也须审查计划公平性以及各组中反对债权人的清算受偿底线;第一百一十五条则增加至少一组利益受损债权人组通过等条件。[5]同一组内的反对意见与整个表决组未通过,法律后果不同,均应获得相应程序保障。

股权、控制权和经营职位也应分别说明。需要某位股东继续研发,不必然需要其继续控制公司;需要保留经营团队,也不必然需要恢复原有否决权。对于以经营贡献为依据的方案,保留控制权应当有独立于收益激励的必要性说明,并通过董事席位、重大事项权限、关联交易约束和信息披露形成制约。有限责任公司表决权与利润分配可以依法作出差异化安排,但各自所需的章程或者股东约定条件并不相同,不能把重整理解为可以任意拆分股东权利。

偿债安排亦须与股东分红区别对待。二审稿第一百七十六条所涉及的是债务人企业未来收入,并非仅以原股东最终取得的分红偿债。企业可能具有偿债现金流,却尚不具备依法分配利润的条件。计划需要合理界定可支配收入、必要经营支出和偿债比例,防止关联支出侵蚀偿债来源,也避免过度抽取现金而损害继续经营。将股东收益与偿债进度衔接,不会当然形成信托关系,更不会因此产生法定共益债务的优先地位。

未来贡献应借助法律技术或条款落实为可追责的具体义务

未来贡献的价值具有不确定性,权益却可能在计划获批后即被配置。如果只有原则性的继续服务表态,没有服务内容、履行期限和违约后果,债权人承担的便可能是已经确定的减让与尚不确定的回报。

重整计划及配套协议应当将关键承诺具体化:资金何时到位,技术以何种方式交付或者许可,个人服务覆盖哪些事项,经营成果如何核验,必要的信息由谁提供。对需要多年履行的义务,还应安排管理人监督结束后的核验和追责主体,避免程序结束即无人持续监督。

权益配置可以在合法可行的前提下,与履行期限、阶段任务或者经营目标相衔接,但不能仅写一句“不履约则股权自动收回”。需要由谁转让、向谁转让、按照什么价格转让、经过何种程序以及是否涉及公司回购、减资或者第三人权利,均应有明确安排。要求特定股东提供个人服务或者承担违约责任的,还应取得其明确承诺并落实具有约束力的协议,不能仅凭企业重整计划中的概括表述推定其承担无限义务。

履约评价应当区分行为义务与经营结果。市场变化导致收入未达预测,不当然说明股东违约;承诺提供的资金、技术或者服务未实际提供,则应依约承担责任。对于经合理估值确认的既有权益,与为未来贡献额外配置的利益,也应尽可能分别记载,避免以后因服务争议而混淆调整基础。

权益保留同样不能成为既有责任的遮蔽。欠缴出资、抽逃出资、侵占公司财产等事项,应当依其法律基础处理,不能因股东继续经营而当然免除。企业债务与股东个人担保债务,也须分别处理。现行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明确保留债权人对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的权利;个案中的免责,需要相应的独立依据。

后续立法可以在一般重整规则中,进一步明确权益保留的说明、披露和审查要求:旧股权尚有价值的,说明估值及调整依据;以新增投入或者持续贡献为理由的,说明权属、必要性、替代方案和履行保障;普通债权不能全额受偿而原股东仍获保留的,说明整体利益分配的公平性。小微企业特别章可以据其特点作适度简化,但不宜省略这些决定利益安排是否成立的核心内容。是否将持续贡献型权益保留明确提升为一般规则,也值得在债权人保护条件下继续论证。

企业重整所需要的是与价值来源相匹配的权益安排。旧股权确有剩余价值,应当获得公平对待;未来贡献能够保存或者增加经营价值,可以成为协商配置权益的理由;无法证明既有价值、又无合理贡献或者协商基础的利益保留,则缺乏充分说服力。把这些不同依据分别说明,并落实到估值、表决、治理与履行之中,原股东的去留才能成为经得起检验的法律判断。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