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承压下出现系统性造假,国家全链条穿透打击出口骗退税:近两年挽回出口退税损失246亿元
2026-10-27 16:25:49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李辽

《法人》记者 李辽

近年来,出口退税政策红利沦为一些不法企业的牟利工具。国家税务总局近期集中曝光了多起骗取出口退税典型案件,释放了国家全链条穿透打击的高压严打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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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悉,在税务总局、公安部等八部门常态化联合打击的机制下,近两年共检查骗税企业4850户,挽回出口退税损失246亿元。

利润承压下动了歪脑筋

“出口退税可有效降低外贸企业出口成本,助推产品参与国际市场竞争。”北京海润天睿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郝竞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部分出口企业为争取海外市场,主动压低对外报价、压缩自身利润,出口退税成为这些企业的主要利润来源。

根据经济社会发展需要,国家依法调整出口退税政策。例如,针对高耗能、高污染、资源性的“两高一资”产品及其他不鼓励出口的品类,我国曾逐步下调相关产品出口退税率,直至完全取消退税。郝竞宇说:“对相关企业而言,出口退税被取消,短期内会剧烈冲击经营业绩与财务状况,部分中小企业甚至面临倒闭风险。因此,长期依赖出口退税红利的企业,一旦遭遇退税政策变动,极易铤而走险,采取各类手段骗取出口退税。”

上海央法律师事务所律师刘永生分析认为:“当真实出口业务受到退税率下调、汇率波动、海外客户压价等多重因素挤压,利润被压缩至微利状态时,某些企业会发现,只需额外伪造少量票据,利润便可成倍增加。在这种情形下,违规操作的边际收益极具诱惑力。”

另外,以往制度漏洞与监管层面的短板也为骗税行为留下可乘之机。北京理工大学副教授廖仕梅分析,增值税抵扣链条存在薄弱环节、征退税地域相互分离,叠加外贸便利化改革伴生的风控漏洞,客观上给部分企业实施骗税留下操作空间。同时,出口业务跨部门、跨地域甚至跨境开展,监管数据协同、实地核查均存在现实约束,难以实现全量、无死角监管。

“出口退税申报要求货物流、资金流、单证流、票据流四流一致。”刘永生说,“长期以来,上述链条分属税务、海关、外汇管理等多部门监管,税务机关能够实时核验的以票据流为主,其余业务单据与环节之间衔接链条冗长,为不法分子伪造资料、购买单证、‘买单配单’留下操作空间。”他表示,业务链条越长、参与主体越多,任一环节的核验盲区,都可能被不法分子转化为牟利空间。

另外,廖仕梅提出,出口骗税案件取证链条较长,主观故意认定难度大,行刑衔接环节存在现实障碍。刘永生对此表示认同。他说,在跨部门数据全面打通之前,从识别异常线索到形成稽查结论周期漫长,而骗税产业链内部资金、单证周转速度极快,监管核查节奏跟不上不法团伙的周转速度,这也是过去骗取出口退税犯罪屡禁不止的原因之一。

由试探走向系统性造假

不少骗取出口退税案件的共同特征是,涉案主体大多从合规外贸企业逐步蜕变,违法行为由轻微试探走向系统性造假。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法学会财税法学研究会常务副秘书长翟继光表示,一些骗税企业原本是正常外贸企业,但在利润承压下铤而走险,开始尝试微调报关品目、拆分订单这类擦边操作,在发现相关行为未被监管发现后,便逐步升级为系统性造假。

他总结说,常见作案手法主要分为四类:虚构进项,接受上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虚开农产品收购发票;虚构交易,签订虚假购销合同、实施无货空转;虚构出口,伪报商品品目套取高退税率、虚假报关;虚构资金流,借助地下钱庄完成虚假结汇,制造货款收汇的假象。

从国家税务总局公布的案件来看,涉案企业作案手法高度趋同。河南艾麦尼案企业实控人张庆实施连环造假,虚构生产场景(生产设备被查封、屠宰协议系伪造),以招工为名收集120人的身份信息,虚开农产品收购发票9130份,通过“票货分离”、支付开票费方式取得增值税专票,勾结地下钱庄虚假结汇,5年间累计骗取出口退税1230.95万元,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该案完整地呈现了企业从正常外贸经营演变为全链条虚构业务骗税的全过程。

“一些企业行为更为恶劣,将同一批货物在内地与香港之间,或是在保税区内、保税区外反复进出口,通过循环出口的方式长期骗取出口退税。”郝竞宇说,还有一些适用FOB(装运港船上交货)或FCA(货交承运人)条款的出口业务中,国内货主把货物交给境外买方委托的货代公司,由其办理出口与发运。这类货代本应以真实货主的名义报关,实际却瞒着真实货主,改用其他企业名义申报出口,并截留退税款。真实货主虽然完成了货物发运,却始终拿不到出口报关单,无法办理退税。

个案背后,骗取出口退税早已不是企业单独作案,而是形成了分工明确的黑色产业链。刘永生介绍,这条产业链上至少包含4类主体:供票方,空壳企业或持有“富余票”的企业;配单方,掌握真实报关单的资源方;资金方,搭建虚假结汇通道的一方;主体企业,具备资质、表面有产能,对外承担全部法律风险的“壳”企业。“多数情况下,链条内的风险与收益分配严重错位。获利最多的往往是产业链组织者,但往往由持牌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承担最重的法律后果。”

商品归类暗藏风险

在外贸实操层面,商品归类的模糊地带同样暗藏风险,容易引发申报差错,甚至涉嫌骗税。郝竞宇介绍,我国是钢铁及钢铁制品出口大国。近年来,国家逐步取消大部分钢铁产品的出口退税,但部分钢铁制品仍可享受退税政策。部分货物究竟归属于钢铁还是钢铁制品,归类边界相对模糊。例如,H型钢与钢结构、部分管材与脚手架、太阳能支架部件等。“实务中,不法企业会利用这一规则模糊地带,通过伪报品名、税号的方式实施骗税,对此类行为应当严厉打击。但同时,也有不少企业因对海关商品归类规则理解不到位,出现了非主观故意的申报错误。”

“需要特别提示的是,商品归类以出口货物的报验状态为准。”郝竞宇举例,成套、完整的脚手架系统出口,可按脚手架归类并享受出口退税;若仅出口其中的钢管部件,则可能归入钢铁品类,无法适用退税。

他还提出,分批发运场景最容易出现这类问题。“部分企业出口的货品确实是整套脚手架系统,但出于装箱运输便利、零部件生产周期等考量,将钢管部件集中装入一个集装箱报关出口,紧固件等附件则单独报关出口。这种情形下,口岸海关极有可能将报验的钢管部件认定为钢管,而非脚手架。原本可以按脚手架享受退税的货物,不仅无法获得退税,还需要视同内销计提销项税额,相关企业还可能受到海关的行政处罚。”

在税务申报纠错机制方面,《出口业务增值税和消费税退(免)税管理办法》规定,纳税人发现出口退(免)税申报有误,主管税务机关尚未核准的,纳税人可以申请撤回申报;主管税务机关已核准的,应当用负数冲减原申报数据。

郝竞宇建议,外贸企业在出口前应该仔细研判商品归类,存在疑问的,可提前3个月向海关申请归类预裁定;货物发运环节应充分考虑报验状态,保证实际出运货物与申报品名保持一致。

企业要摒弃侥幸心理

2024年3月20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提到:“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于骗取出口退税,同时构成非法购买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与骗取出口退税罪的,依照处罚较重的规定定罪处罚。”

刘永生提示,企业不能忽视这个法律要点。“骗税链条不同环节的主体,最终适用罪名可能完全不同,不要以为只是轻微参与就能免于重责。一旦形成完整的骗税链条,整体危害放大,各涉案节点被按重罪追责的风险会显著上升。”

不少外贸经营者长期存在认知误区,认为一旦案发,补缴税款、缴纳罚款即可了结案件,但9月28日国家税务总局曝光的系列判例纠正了这一错误认知。廖仕梅强调,骗取出口退税罪并不适用逃税罪的补缴免责规则,补缴税款、缴纳罚款仅属于量刑从宽情节,不能当然免除企业及经营者的刑事责任。

翟继光进一步解释了三点法律后果:第一,骗税属于刑事犯罪,数额较大即构成骗取出口退税罪,最高可判处无期徒刑,企业实控人、财务负责人均可能承担刑事责任,绝非补缴税款、缴纳罚款就能了结;第二,行政处罚层面包含追缴税款、多倍罚款,还可在1年至3年内停止为企业办理出口退税,直接剥夺企业外贸经营资格;第三,相关违法记录会纳入企业信用体系,对融资、招投标等核心经营活动造成长期负面影响。外贸经营者应当摒弃侥幸心理,坚持合规经营才是经营的最低风险路径。

当前,依托税收大数据监管、八部门联合办案已成为常态化监管手段。刘永生说,本次披露的多起案件线索,来源均标注为“税收大数据线索”:宸睿案依托大数据风险扫描,发现企业内销开票量异常暴增;河南艾麦尼案依靠报关价格与上游发票价格比对异常线索,叠加公安推送的虚假收汇线索查办。“过去,企业考虑自己会不会被查到,属于概率问题,现在被查处只是时间问题。”

廖仕梅同时提醒,在强监管高压之下,部分骗税产业链开始向小型化、碎片化、“真实业务掺假”、跨境化方向演变,犯罪伪装性持续增强,这对司法认定与监管模型迭代提出了更高要求。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法人》记者 李辽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