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人》记者 姚瑶
近日,加拿大国际贸易法庭(以下简称“CITT”)依据加拿大《特别进口措施法》,认定第二次反倾销和反补贴(以下简称“双反”)日落复审(指反倾销、反补贴等贸易救济措施实施满5年后,发起方需对措施的必要性进行全面复审)已经失去国内生产商的支持,从而终止对原产于或进口自中国的晶硅光伏组件和层压件产品的双反日落复审,撤销对涉案产品双反征税令,加拿大边境服务局(以下简称“CBSA”)将不再继续征收双反税。这意味着,自2014年启动,延续近12年的对华光伏双反措施终止。
这份看似为争端画上句号的裁定,其背后并非一场关于“倾销是否成立”的实体结论,而是一次以“国内产业不再支持”为由进行的程序性终止。多位业内人士分析,这一裁定似乎仍为未来加拿大国内再度寻求救济保留了空间。那么,对于中国光伏企业而言,此次关税归零是否意味着加拿大市场真正对华打开?中国光伏企业重新进入加拿大市场,需要重点关注哪些合规问题?此事件又为中国企业理解加拿大贸易救济程序特点提供了怎样的参考?记者进行了采访。
加拿大对中国光伏产品“解禁”
若想探究此次加拿大为何撤销对华光伏产品的双反措施,就要总结这场时间跨度近12年的双反案件中的两个关键节点。
一是原审立案和原审终裁。2014年12月,CBSA发布公告,对原产于或出口自中国的晶硅光伏组件和层压件产品启动双反调查。2015年7月,CITT对华晶硅光伏组件和层压件产品作出双反产业损害终裁,正式征收双反税。
二是两次日落复审。2020年5月,CBSA和CITT启动第一次双反日落复审,2021年3月作出产业损害终裁,裁定继续征税、措施延续5年等。2026年2月启动第二次双反日落复审调查,同年7月,CBSA作出肯定性终裁,认定若命令到期,中国光伏产品的倾销和补贴很可能继续实施,但复审中唯一回复问卷的本土生产商Heliene已停止在加拿大生产,此外没有任何进口商、中国出口商或中国政府参与回复。于是在两个月后,CITT终止了复审并撤销征税令。
值得注意的是,CITT作出的征税令或损害裁定默认5年有效期,在期限届满时自动失效,除非法庭在完成日落复审后决定继续该措施。正因如此,日落复审成为了双反措施最可能出现变动的节点。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对外贸易研究所副研究员夏融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此案之所以会出现这些关键节点,是因为加拿大作为WTO成员国,必须使其国内贸易救济法律与WTO的反倾销协定和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定保持一致。而为了防止措施被滥用,WTO反倾销协定和SCM协定(《补贴与反补贴措施协议》)都规定,最终反倾销税/反补贴税应自征收之日起5年内终止,除非主管机关在日落复审中作出肯定性认定。因此,加拿大《特别进口措施法》系统性地规定了“期满复审”,这也成为了此案的核心法律依据。
在此次复审中,CBSA作出肯定性终裁,CITT最终选择终止程序。夏融冰向记者介绍,CBSA和CITT是加拿大贸易救济体系中两个独立运作的核心机构,加拿大的期满复审一般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CBSA的“行为可能”调查,其判断依据是“取消措施是否可能导致倾销或补贴的继续或再度发生”,如果CBSA作出肯定性裁定,才进入到第二阶段,即CITT的“损害可能性”审查。而CITT的判断依据是“取消措施是否可能导致对国内产业的损害或阻碍国内产业建立”,所以不难理解,为何CITT的复审会以国内产业支持作为前提。此次加拿大撤销对华光伏双反措施,正是因为国内产业不再支持,双反措施失去了保护对象。
因“无人告状”而终止
夏融冰告诉记者,2020年第一次日落复审时,加拿大Silfab和Heliene两家公司均提交了包含支持继续征税立场的问卷和案件陈述。但在本次复审中,却出现了“无人告状”的局面。
根据加拿大《特别进口措施法》,CITT可在任何阶段终止日落复审,前提是其认为复审“未得到国内生产商的支持”。夏融冰认为,这一条款的逻辑在于,贸易救济措施的本质是保护国内产业免受不公平贸易的损害,如果国内产业本身已不存在,或国内生产商不再寻求保护,那么继续维持措施就失去了法律基础和现实意义。
知名光伏分析师谭佑儒表示,根据调查信息,Heliene自2022年12月起就未在加拿大生产光伏组件,公司披露已于2025年4月向美国明尼苏达州投产,企业已将制造的重心放在美国。另一光伏制造商Silfab也同样将加拿大的生产转向美国。
夏融冰分析认为,Heliene等主要厂商停产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一是加拿大国内需求不足,加拿大2024年全年光伏新增装机仅314MW,2025年预计略高于此,且增长主要来自住宅自用系统。加拿大本土市场规模根本不足以支撑规模化制造。二是加拿大不具备大规模光伏制造的条件,其产业链最上游的原材料完全依赖进口,并且已有产线陈旧,进一步限制了本土制造能力。三是当年联合申请双反的主要厂商,主要业务已转向美国市场,自然没有动力主张延续双反。
在山东化之律师事务所主任刘亚莉看来,停产还可能与多项国际政策有关:一是自2025年起,美国光伏政策风向发生逆转,不仅撤销了光伏补贴计划,甚至采取了冻结补贴资金等措施,导致企业订单持续疲软,市场需求骤降,不得不迅速减产裁员。二是Heliene无本土上游产能,仅从事组件封装,面对进一步加剧的经营压力只能停产。
多位行业专家告诉记者,在加拿大贸易救济实践中,类似以“国内产业不支持”为由终止程序的案例并不常见,虽然有先例,但属于低频事件。
刘亚莉认为,由于本次复审是程序性终止,而非对实体问题的终局性裁决,所以在程序上完整保留了加拿大国内产业未来再度寻求救济的法定空间。这也意味着,新调查仍可发起,日落复审周期不受影响,并且还可依据其他进出口法律启动特殊保障措施,且无需依赖现行双反框架。
“由此可见,加拿大对华贸易救济的风险并未根本消除,中国光伏企业应把这次撤销视为需要持续观察的阶段性变化,而非长期开放的确定性信号。”刘亚莉说。
中国光伏企业或迎新机遇
“通过此事件,我们可以直观看到加拿大贸易救济程序的特点。”夏融冰说,“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加拿大法律明确允许在缺乏国内产业支持时终止复审,相当于为贸易救济措施设置了‘自动退出’机制。这与许多国家将日落复审设计为‘自动延续、除非有证据证明损害不会继续’的举证责任倒置模式不同。”
夏融冰表示,加拿大贸易救济制度设计的核心逻辑在于“行为—损害”审查分离的制衡机制,本质上是通过机构分权与程序门槛,将贸易救济措施从一种行政政策工具,转化为一种需要经过独立准司法审查才能启动的法律手段,这实际上是对贸易工具使用施加了一种程序性纪律,值得借鉴。
刘亚莉认为,本案呈现了“倾销可能成立、但损害不成立”的罕见结论,成为加拿大日落复审的标志性判例,充分验证了加拿大双轨审查的制衡有效性。本案最值得关注的法律意义,一是在规则上,证实本土产业不主动参与即可终结贸易壁垒;二是在产业上,保护对象消失则贸易保护和救济失去根基;三是在实务上,为我国应对海外日落复审提供研判新思路。
加拿大双反关税已经清零,对中国光伏企业将产生哪些影响?企业的出口策略是否会有调整?
中国光伏企业晶澳科技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公司在全球主要的光伏市场早已建立了完善的销售网络、渠道体系以及产品认证储备,高效组件产品一直保持着全球各主要市场的认证合规。面对区域政策的变化,公司能够凭借成熟的本土化团队快速响应客户需求。“加拿大市场是晶澳科技海外区域布局的一部分,我们的核心优势在于供应链的韧性和快速交付能力,具体的产品认证更新和客户对接周期会因项目和客户要求而异。”
谭佑儒表示,虽然加拿大光伏市场体量不大,但是过往因为关税从东南亚进口到加拿大的光伏产品,现在可以直接从中国购买。对中国光伏企业而言,最直接的变化是可以直接参与加拿大市场。当然,实际增量仍取决于当地需求、项目进度和渠道。
“加拿大的双反贸易保护撤销和加拿大国内光伏制造企业的迁移和变化,充分说明其脱离了广泛的市场需求,单靠关税和贸易保护,无法维持本地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谭佑儒进一步表示,关税无法替代持续的产业竞争力,贸易保护措施应与产业发展现状相匹配,中国制造的光伏产品物美价廉,在国际市场上竞争优势非常明显。
刘亚莉认为,贸易壁垒不是永久的,贸易保护需本土产业持续主动维权,中国企业可重点追踪目标国本土光伏产业是否萎缩、应诉意愿是否强烈,在日落复审的重要窗口期寻找突破口。应诉策略从单纯抗辩无倾销损害,转向核查其国内产业真实存续与支持度。她建议,中国企业应重点关注贸易救济合规、产品安全认证合规、能效和环保合规、本土化运营合规等问题。
“中国光伏企业应备好新一轮贸易争端风险应急预案,若未来加拿大发起新调查,应主动参与程序,配合问卷回复,避免因缺席被适用惩罚性高税率。”刘亚莉说。
夏融冰分析,加拿大市场体量有限,所以该事件对中国光伏产业的影响总体有限:短期看,中国企业可能更多需要面临直接出口,还是继续通过海外生产基地出口的选择;中期看,撤销双反后,中国光伏组件价格将更有竞争力,一部分原本外流的订单有望重新回流至国内光伏生产企业。
晶澳科技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前全球光伏市场竞争激烈,企业在走向海外的过程中,必然面临各地不同的政策与市场节奏,但挑战的同时也蕴含着机遇,决定企业竞争力的核心因素在于产品效率、可靠性、全生命周期价值,以及如何构建高韧性、全球化的供应链体系来服务客户。“扎实的产品力、本土化的品牌建设和优质的客户服务,是企业持续赢得市场信任、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根基所在。”该负责人表示。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法人》记者 姚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