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存储德国一审取得阶段性优势|长江存储与美光的全球专利博弈
2026-10-23 14:08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李辽

《法人》记者 李辽

近日,德国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就长江存储诉美光两起专利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美光侵犯长江存储两项德国实用新型,并颁发禁令,判令美光停止在德国市场销售相关侵权产品。这是长江存储在全球系列专利纠纷中取得的最新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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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立方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吕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本案从2025年10月立案到2026年9月出具一审判决,历时不满一年,相较于双方于2023年启动、历经三年仍未进入实体审理的美国诉讼,充分体现出权利人精准选择管辖地、匹配权利类型的诉讼布局考量。

专利战全球多法域并行

在全球3D NAND闪存领域,长江存储与美光的市场与技术高度重叠,为双方长期的专利争端埋下伏笔。总部位于湖北武汉的长江存储,是全球主流NAND供应商;而总部位于美国爱达荷州的美光,同时布局DRAM内存与NAND闪存业务,产品覆盖范围更广,两家企业在存储芯片核心市场形成了直接、充分的竞争关系。

相较于普通企业间的技术纠纷,本次争端发生在具备完整芯片研发、制造、量产能力的行业头部厂商之间,争议直指3D NAND核心底层技术,对全球存储产业技术格局与跨境知识产权竞争规则具备极强的参考价值。

NAND闪存广泛应用于手机、电脑、服务器等终端设备,是数字产业的基础核心硬件,而3D NAND通过垂直堆叠存储单元,突破了平面工艺的容量与性能瓶颈,是当前人工智能、大数据等产业高速发展的核心存储支撑,这也让双方围绕3D NAND技术的专利博弈具备了更高的产业战略意义。

回溯整场争端,长江存储与美光的专利攻防早已突破单一国家司法辖区,形成了多地域、多层次的全球化诉讼格局。

2023年11月,长江存储率先在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美光及其子公司,指控其多款3D NAND产品侵犯8项美国专利,正式拉开双方专利战序幕。

2024年,争端范围快速扩容,形成中美双线并行的诉讼格局。2024年初,长江存储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发起诉讼,指控美光侵犯其中国专利;美光随即在美国提起反诉,主张长江存储侵犯美光的5项美国专利,并对相关专利权属提出异议;同年7月,长江存储在美国加州北区法院追加起诉,新增11项美国专利侵权指控;9月,长江存储在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就多项中国专利起诉美光,进一步完善了国内维权布局。

2025年,双方博弈全面升级为全球多法域并行态势。10月6日,长江存储同步在美国得州东区地区法院、英国高等法院、欧洲统一专利法院(UPC)杜塞尔多夫分庭、德国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发起专利侵权诉讼,维权版图全面覆盖中国、美国、英国、德国及UPC体系,彻底打破单一市场诉讼局限,开启了在全球主要司法辖区同步博弈的竞争新模式。

实用新型是跨境维权的有力工具

长江存储在德国选用实用新型专利起诉,快速拿到了禁令。对此,吕鹏分析,德国实用新型采用注册制,无需经过实质审查即可快速获权,能帮助权利人快速搭建可维权的权利基础。

汉坤律师事务所律师姜浩然补充说,德国实用新型是专利维权的有力工具,原告可以从仍处于审查状态的欧洲或德国发明专利申请中派生出实用新型,并根据侵权产品的实际特征,有针对性地调整权利要求保护范围。

但他提醒,要基于实用新型请求禁令通常需要满足下列前提之一:该实用新型已经历过诉讼程序检验;权威第三方对该实用新型出具了评价报告;存在基于该实用新型的许可协议。

这种策略也存在一定的风险。吕鹏表示,因未经实质审查,实用新型的稳定性较弱,后续容易遭遇对方的无效挑战。姜浩然提示,权利人取得一审禁令后,通常需缴纳巨额担保金方可启动临时执行,若后续侵权不成立,该担保金将用于向被告赔偿因执行禁令所产生的商业损失。

上海市汇业(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杨玉方认为,评价这种策略,需要把取得权利、证明侵权和实际救济分开来看。他表示,德国实用新型授权前不审查新颖性、创造性和工业适用性,但这些条件仍需满足,登记后,相关要件也可能在侵权诉讼或撤销程序中受到审查。因此,企业快速获权不代表可以简化侵权比对和权利稳定性核验。

“从技术适配性来看,实用新型不保护方法类技术,但可覆盖3D NAND的器件结构,对于能够通过产品拆解、截面观察或显微分析识别的结构,权利人有可能从市场购买的产品中取得技术比对证据,减少对被告内部制造工艺资料的依赖,取证难度更低。”杨玉方说,同时,确定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需要兼顾产品覆盖和权利稳定性。“如果保护范围过宽,容易被现有技术挑战,缩窄范围虽能提升专利稳定性,又可能无法覆盖侵权产品,因此起诉前企业必须完成侵权比对与现有技术检索,双重核验专利的稳定性。”

多地诉讼向对方施加压力

长江存储与美光之间的专利博弈盘根错节,目前双方在全球多个主要司法辖区围绕核心技术同步展开攻防。这意味着,跨境知识产权竞争往往需要在多个法域并行主张权利,无法依靠单一案件一锤定音。

“专利权具有地域性,同一项技术在不同国家分别产生权利及获得救济,并不存在可以一揽子解决全球专利争议的审判机制。因此,跨法域平行诉讼在大型跨国专利争议中较为常见。”吕鹏说。

本案中,仅在美国一地,长江存储即先后提起三起诉讼,涉及27项专利,且2025年10月6日同时在四地发起诉讼。吕鹏认为,这种安排可能体现出权利人试图通过诉讼规模向对方施加谈判压力。

不同司法辖区的诉讼规则差异,构成了双方差异化的维权阵地,形成互补的博弈效果。

吕鹏介绍,德国及UPC的核心优势是禁令救济高效、落地快速,侵权审理无需等待专利有效性终审结果,一审认定侵权成立后,原则上自动下发禁令,对市场销售的约束直接有力。

北京桓润律师事务所主任侯广表示,德国是专利侵权诉讼取得禁令救济最快的诉讼地之一,法院一旦在一审中认定被告构成侵权,原则上会自动颁发禁令。“尽管理论上讲,德国关于禁令的法律框架也有比例原则规定,旨在避免因禁令导致社会公共利益或第三方利益遭受极端不成比例的损害,但在司法实践中一般还是会直接颁发禁令。”

“美国诉讼的威慑力体现在高额赔偿与全面取证上,故意侵权可被判三倍惩罚性赔偿,且证据开示程序可要求企业披露内部邮件、核心技术资料,攻防深度极强。”吕鹏说,“而中国作为全球存储芯片最重要的生产与消费市场之一,不仅诉讼审理效率高、专利无效行政程序与侵权诉讼衔接紧密,司法判决也更能直接影响企业的核心商业利益。”

单一法域的生效裁判虽无跨境既判力,但法院对专利有效性、侵权事实的认定,会成为其他地区司法裁判、行业估值及商业谈判的重要参考。杨玉方分析,各法域案件产生的市场约束、客户影响、营收压力,最终会汇集作用于双方的整体博弈与和解谈判。“一项救济即使只在特定地域有效,也可能影响该市场的供货、客户承诺和收入。如果禁令影响原有产品的供货,替代产品可能需要经客户重新测试和认证,才能投入使用。因此,调整供货不仅涉及替代产品能否供应,还要考虑客户验证所需的时间和成本。评判双方的纠纷不能只看双方案件数量与胜诉次数,更要看每起案件是否触及核心产品与关键市场。”

多重变量交织

本次德国一审判决尚未形成最终结果,意味着案件后续仍存在多重变量。

吕鹏分析,双方该案的后续博弈集中在两大维度:一是禁令的执行效力。如公开信息属实,美光已提起上诉,上诉法院是否裁定中止执行,可能直接影响禁令在上诉期间是否具有实际约束力,若不予中止,权利人提供担保后即可启动执行,被告可能面临产品下架与供货压力;二是专利权利的稳定性。涉案两项实用新型仍可在德国专利商标局的撤销程序中接受效力挑战。一旦专利最终被宣告无效,这份一审侵权判决就会失去赖以成立的权利基础。

杨玉方补充说,美光在10月发布的年度报告中披露,法院判令其停止在德国就涉案3D NAND产品实施许诺销售、营销、进口或持有行为;若美光明知,或有明确迹象显示境外客户会将相关产品供应至德国,则其亦须停止向该客户交付产品。“这项境外交付限制产品流入德国市场的情形,不能理解为全球禁售。年报仅披露了部分裁判内容,评估实际影响还需结合完整裁判文书,厘清具体产品范围与执行条件,并核实权利人是否已启动执行程序。法院作出停止侵权命令,并不代表美光所有产品均已在德国停售。”

值得注意的是,双方博弈已从单纯的专利侵权攻防,延伸至商业秘密、专利权属、员工违约的多维度争端。9月15日,美光在美国爱达荷联邦地区法院起诉长江存储及前美光工程师,同步发起商业秘密侵权、专利权属确认、个人违约三重诉讼,请求法院确认其4件美国专利归美光所有、判令长江存储完成权属转移。

公开资料显示,美光主张权属的专利中,包含长江存储2025年10月在美国得州诉讼中用以维权的专利之一。吕鹏认为,若权属诉求最终得到法院支持,将可能影响长江存储相关专利的维权主体资格。此外,本次德国胜诉所依据的两项实用新型专利,其专利族与前美光工程师存在关联,虽人员关联不直接等同于权利瑕疵,但后续权属争议的审理结果可能会进一步扩大争端影响范围。

市场最为关注的是,这场存储巨头的全球化博弈,最终会走向终审判决、交叉授权还是商业和解?

“这取决于多重因素。”杨玉方表示,司法判决和商业和解并非“非此即彼”。企业可以在部分案件获得裁判后再谈整体解决,也可以只解决部分国家或部分产品的争议,其他程序继续。

他认为,双方是否继续诉讼、能否接受和解,通常会考虑以下因素:首先,双方对案件胜负和法律后果的判断——涉案专利能否经受住有效性挑战、是否覆盖被诉产品或制造工艺、侵权证据是否充分以及可能获得何种救济等。

其次,争议对实际经营的影响以及替代方案是否可行。“对于存储企业而言,需要重点考察涉诉市场在生产、销售和客户体系中的地位以及可能的禁令或进口限制会影响哪些产品和业务。即使技术上存在绕开专利的方案,也要考虑工艺调整、良率、可靠性和客户认证所需花费的时间与成本。如果替代方案能够以合理成本实施,企业继续抗辩的空间较大,如果争议可能影响关键市场准入或持续供货,寻求商业和解的动力通常会增强。”

另外,双方是否具备交叉授权的实际基础。交叉授权并不是“双方都有专利”就自然能够达成,关键是彼此的专利是否对对方的现有产品、制造工艺或未来技术路线具有实际价值,同时还要看专利质量、地域覆盖和剩余保护期限。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法人》记者 李辽

编辑: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