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华商标协会多次发布中国品牌商标在海外被批量抢注的预警提示，涉及汽车、酒类、饮料等多个领域。随着我国企业“走出去”步伐的不断加快，知名商标在海外被恶意抢注的现象屡见不鲜。这些“商标海盗”利用制度差异和信息不对称谋取不当利益，不仅使企业苦心经营多年的品牌声誉面临“为他人作嫁衣”的窘境，更直接阻碍了正常的企业品牌海外市场布局。

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三次会议表决通过的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以下简称“新商标法”），将于明年1月1日起施行。此次修法加强了对企业权益的保护，尤其强化了对中国企业驰名商标的保护力度，彰显了以法治护航本土品牌发展的决心。

出海遭遇“商标海盗”

2026年2月，中华商标协会再次预警“丰谷”“白云边”“会稽山”“四特酒”等12个中国知名酒类品牌在印尼疑似遭同一主体批量抢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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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中国企业的老字号、驰名商标在海外被抢注由来已久。20世纪80年代，“绍兴老酒”“绍兴花雕酒”“女儿红”被日本企业陆续抢注商标。其中，抢注导致“女儿红”出口日本时须与抢注方合作，代价沉重。德国欧凯公司是一家由德籍华人开办的百货公司，曾代理销售多家中国食品品牌。该公司利用对中国品牌价值的了解，在德国及欧盟地区系统性抢注了多家中国知名商标，包括“王致和”商标（食品类）、“白家”商标、“洽洽”等。

近年来，中国品牌在加速布局东南亚市场过程中，也陷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商标战争。2018年，一名留学生在韩国抢注了“茶颜悦色”商标。2023年，瑞幸咖啡在泰国被抢注。同年年底，中华商标协会还发布了包括小鹏汽车在内的多家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商标在海外（含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存在疑似被抢注的预警。

这些案例背后，隐藏着一条成熟的灰色产业链。抢注者通过合法程序取得商标权，导致正牌企业面临店铺冻结、资金损失甚至市场禁入，平均维权周期长达两三年，直接拖慢品牌全球化步伐。在“瑞幸咖啡泰国商标案”中，泰国50R集团利用泰国法律漏洞，系统性抢注中国知名品牌商标近200枚，覆盖互联网、消费品、餐饮等多行业，暴露了中企海外商标保护短板。

企业出海战略咨询师李方告诉记者，50R集团这种“捷足先登”的商标抢注操作模式，值得所有出海企业警惕。它从不碰已经完成全球商标布局的成熟品牌，而是那些在国内声名鹊起但尚未全面布局海外市场的品牌。如饮料品牌蜜雪冰城、王老吉，珠宝品牌周大福、周生生、周六福，互联网与物流品牌顺丰优选、丰巢等，这些在中国市场占据头部地位的品牌商标，都曾出现在抢注名单上。

“上述案例中，不乏个别代理机构在境外恶意抢注、囤积或协助第三国主体抢注中国企业商标的情况。”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高景贺对记者表示，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国内个别商标代理机构为牟取私利，竟暗中协助境外主体实施抢注，甚至形成了从“追踪品牌”到“抢注牟利”的灰色产业链。

对此，高景贺分析称，“瑞幸咖啡泰国商标案”的核心在于证明对方“注册行为本身存在恶意”。瑞幸通过提交商标注册、使用及宣传证据，主张其商标在泰国的“国际驰名性”，并揭露对方长期批量抢注“王老吉”“周大福”“蜜雪冰城”等中国品牌的“职业化”行为，最终促使法院认定其构成“主观恶意明显”。这本质上是一场对“恶意抢注”的司法狙击，而非单纯的“使用方式”纠纷；“绍兴老字号案”侵权方利用了地域性原则和中国企业早期海外商标布局的空白，其行为模式主要为：或为代理商“反向抢注”以索取独家代理权，或为职业掮客“囤积商标”待价而沽，其维权难点在于日本等国的“先申请原则”下，证明对方“恶意”的举证责任较重。

从源头遏制恶意注册

上述案例严重损害了国内企业的合法权益，已对我国企业海外布局造成实质冲击，也揭示了中国品牌在海外拓展时面临的典型商标困境。而国内新商标法以及一系列国际条约的运用，则为预防和应对此类问题提供了新的思路。

新商标法明确，以欺诈等不正当手段为中国境内委托人办理境外商标注册申请或者其他商标事宜，损害委托人利益或者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依照本法第六十七条处理、处罚。

“此规定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中华老字号、有一定知名度的商标在海外被抢注的现象，旨在打击代理机构在海外的代理行为损害境内主体合法权益的情形，实现商标法关于商标代理治理能效向外延伸的目标。同时，方便中国企业的驰名商标在境外遭遇抢注和侵权时，获得驰名商标保护，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制度支持。”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知识产权研究中心主任杜颖对记者表示。

另外，新商标法明确规定，在境外商标注册审查审理或者处理商标案件过程中，需要证明商标在中国境内为相关公众所熟知的，应当事人请求，国务院商标管理部门可以依照商标法的相关规定对商标驰名情况作出确认。

“这表明，在中国企业的商标具有相当知名度的情况下，若在出海地遭遇商标被抢注或者被侵权的情况，如出海地案件处理中需要确认商标在中国驰名的情况，则符合我国商标法关于驰名商标保护所秉持的按需认定原则，可以在当事人请求时进行驰名商标的确认。”杜颖认为，该规定将从注册和维权视角为中国企业的知名品牌“出海”提供制度支持，方便中国企业的驰名商标在目标地对抗抢注和侵权行为，获得驰名商标保护。

中国为企业提供的商标防护网，还反映在对恶意注册和以不正当手段注册等高发违法违规行为予以源头上的遏制。

“新商标法不仅将不正当手段注册条款前移到商标注册的条件一章，实现了该条款从注册审查到事后宣告无效的全阶段贯通适用，进一步升级了打击商标恶意注册的规范工具，还从前端信息备案到后端执业行为对商标代理机构和代理人进行了系统的规定，旨在从代理环节遏制商标注册乱象。”杜颖表示。

“新商标法在规制恶意注册和误导性使用方面作出了关键调整，为品牌在国内建立稳固的权利基础提供了更强保障。”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文娟对记者表示，新商标法明确规制“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注册，第十九条规定，不以使用为目的，且明显超出正常生产经营需要申请商标注册的，不予注册。这有助于从源头打击职业抢注行为。

此外，本次修法明确商标代理机构及从业人员信息备案，释放强监管信号。杜颖表示，新商标法新增行业自律组织条款，规定其应制定自律规范和惩戒规则，开展培训教育，引导会员合规从业，并对违规者实施惩戒。行业自律作为政府监管的补充，可发挥专业优势与自我管理功能，形成监管与自律协同互促的良性格局。

企业海外商标战略提前布局

当遭遇商标抢注时，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可积极利用国际条约维权。依据《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第六条之二，如本国法律允许，应依职权或依有关当事人的请求，对商标注册或使用国主管机关认为系对驰名商标的复制、仿制、翻译，并且用于相同或类似商品，易与驰名商标混淆的另一商标，应当拒绝或取消注册并禁止使用。即使商标在注册地未注册，若证明其为驰名商标且对方为恶意注册，可以不受五年争议期限限制，请求撤销或禁止使用。

瑞幸咖啡泰国商标案的最终胜诉正是此策略的成功实践。通过此案，“出海”企业对建立系统性的海外商标战略的重要性有了一定的认知。那么，企业应该如何进行海外商标布局呢？张文娟表示，企业出海过程中仍应坚持“商标先行”策略，在进入海外市场之前尽早进行国际布局和注册申请，通过法律手段与商业策略相结合的方式，降低海外被抢注风险。她建议可以关注WIPO（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官方点赞的标杆案例——海天味业。

海天味业海外商标布局的核心，是先确权、再出海，依托WIPO马德里体系做前瞻性防御。具体做法包括：首先，提前卡位，企业“出海”，品牌先行。多数企业是产品卖到哪儿，商标就跟到哪儿。海天反其道而行之，先完成全球商标确权，再逐步投放产品，商标版图远大于当下销售版图。其次，善用马德里体系，一次申请多国覆盖。1997年，海天了解到WIPO马德里体系后，迅速提交首份国际申请，一份中文申请、统一语种、单次缴费覆盖130多个缔约方。再次，巩固国内商标防御矩阵。马德里体系“中心打击”原则——国际注册日起5年内，如果国内基础商标被撤销或宣告无效，全部海外同步注册的商标也会一并失效，所以海天除核心主商标外，还注册了海量近似、跨类别防御商标，并常态化检测仿冒行为。最后，海天海外商标不止“海天\HAITIAN”，还包括英文标“HADAY”。目前海天持有9项有效国际注册，给品牌配置了随业务一起成长的全球防护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