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李辽

近日，中国车企在全球知识产权领域，由被动应诉转向主动反击，有一起标志性案例。在这起案例中，蔚来联合境外钢铁企业，就韩国浦项制铁持有的三项热冲压板成型技术专利发起无效请求，最终取得“一项全部无效、两项部分无效”的阶段性成果，直接促使浦项制铁撤回侵权诉讼。

业内对蔚来素有“专利纠纷无败绩”的评价。蔚来知识产权战略的核心逻辑是什么，为中国企业突破海外专利壁垒提供了哪些借鉴？记者就此调研了蔚来的知识产权管理情况，深度解码其国际知产共赢之道。

多维破局的实战策略

此次专利博弈中，蔚来凭借精准的法律论证、跨国协同的应诉模式以及与其他协同行动的无效请求人共同创新的海外取证方式，打出了一套极具示范意义的组合拳。

来源：蔚来官网

记者：此次针对浦项制铁的专利无效请求，蔚来应对时是如何找到突破口的？

蔚来：本案的突破口并非源于某项无效证据的偶然发现。具体策略上，我们跳出了常规的纸面文献检索局限。以第588499号无效决定为例，团队巧妙利用“推定相同”原则，通过严密技术论证，证实了在相同基础钢板与热冲压工艺条件下必然会获得相同的热冲压部件，该主张获得合议组支持，权利要求被判定无效。在第587921号无效决定中，我们则锁定了对方权利要求概括范围过宽、缺乏说明书支持的致命缺陷。通过指出专利实质创新点在于工艺方法，但产品项权利要求并未对工艺特征作任何限定，且说明书未充分公开能够实现该产品技术效果的其他替代方法，构成了“得不到说明书支持”（概括超范围）的情形，依法不应授予专利权。该理由同样被合议组采纳。

记者：蔚来选择联合国外企业的原因和优势是什么？

蔚来：这需要穿透诉讼表象看到背后的全球产业链博弈。从表面看，浦项制铁在苏州中院起诉蔚来，但深层逻辑是，其试图通过向下游车企施压来排挤供应链上的直接竞争对手，如安赛乐米塔尔、日本制铁等，从而争夺汽车产业链上游的市场份额。

蔚来清楚，不能沦为他人争夺供应链话语权的筹码。因此，我们果断选择与技术渊源深厚的外方合作伙伴结成统一战线。一方面，保护我们共同的商业利益和供应链安全；另一方面，实现了优势互补——合作伙伴对技术背景、工艺细节、产品参数具有深度认知，而蔚来更熟悉中国专利法律制度及无效程序的规则运用。通过协同应对，我们与安赛乐米塔尔、日本制铁在技术事实呈现与法律论证之间形成了有效衔接。

记者：本案中，无效请求人一方用“海外购车”作公开证据，这一策略的设计思路是什么？

蔚来：热冲压钢板领域专利具有显著的特殊性，从涉案专利可以看出，其权利要求多采用钢板微观结构参数进行限定，这些参数并非本领域的常规检测指标，导致传统文献/专利检索难以直接获得合适的对比文件。

针对这一难点，无效请求人一方充分发挥了团队的全球化取证能力，采取“海外购车”的方式固定“使用公开”证据，并委托有资质的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对相关参数进行精准测定，从而有力证明涉案专利不符合专利法关于新创性的相关要求。

同时，我们没有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叠加了多项非新创性法律条款，从权利要求不清楚、得不到说明书支持、权利要求缺少必要技术特征、修改超范围、诚信原则等多个维度提出无效理由，形成多维度、立体化的攻击体系，有效增强了无效请求的整体成功率。

此外，“海外购车”证据不仅可用于无效宣告程序，同样能在平行推进的民事侵权诉讼中倒逼专利权人承担更严格的举证责任。针对专利权利要求书内有关钢板微观结构参数的内容，由于专利实施例对具体检测方法描述不足，给专利权人在民事侵权诉讼中模糊或扩大解释留下空间，于是无效请求人一方通过“海外购车+权威检测机构”的方式，提出具有合理依据的检测方式，在客观上压缩了专利权人利用不当方式解释其权利要求的余地，增加了其举证负担，从而提升无效请求人在民事侵权诉讼中的抗辩成功率。

反客为主的攻防体系

在该专利纠纷取得阶段性成果后，此次案件对供应链的实际价值、蔚来接下来的战略考量，以及中国车企应对国际知识产权争议的关键思路，备受行业关注。

记者：此次专利无效的结果，对蔚来在热冲压钢板领域的技术研发、供应链安全有哪些实际价值？

蔚来：本次无效决定不仅是蔚来的一次胜利，更是中国汽车产业整体出海进程中的一个缩影。当前，中国汽车出口量已处于全球领先位置，但这并不是几家车企的单打独斗，而是中国庞大且极具竞争力的汽车供应链体系在集体走向世界。

本次无效决定的直接效果，在于从根本上消除了因热冲压部件专利纠纷可能引发的车辆停售、生产中断等重大法律风险，为当前技术方案的持续使用扫清了法律障碍。从供应链安全角度看，蔚来无需因专利壁垒更换供应商或调整工艺路径，保障了采购体系的稳定性与交付的连续性，避免了额外成本支出与交付风险。在技术研发方面，该无效决定确保了研发路径未受外部干扰，为相关技术积累升级提供了稳定、可预期的法律环境。

但本案更深远的价值在于，蔚来通过主动、坚决的法律反击，替产业链上的众多国内零部件合作伙伴排除了出海路上的“地雷”，避免了整个技术路线被不合理专利联合钳制的风险。

记者：浦项制铁主动撤回侵权诉讼的关键因素是什么？蔚来对该案后续可能的行政诉讼有何应对准备？

蔚来：我们认为浦项制铁撤回侵权诉讼，关键因素在于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专利无效决定，在根本上动摇了其专利权的权利基础。在专利权丧失的情况下，继续推进诉讼已缺乏基础的事实与法律支撑，撤诉成为必然选择。

针对后续可能的行政诉讼，蔚来已建立常态化的应对机制，并将持续保持高度关注和积极应对，进一步夯实无效阶段的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情况，确保在行政诉讼程序中继续以充分的事实依据和严密的法律论证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记者：相较于某些车企的和解策略，蔚来选择强力反击的核心考量是什么？

蔚来：和解与反击，考验的是企业对短期阵痛与长期战略的权衡。和解或许能快速平息眼前的争议，但往往是以支付高昂的许可费、削弱供应链议价能力为代价。在当前新能源汽车行业竞争加剧、利润空间承压的背景下，此类“隐性成本”最终会侵蚀中国产品的全球竞争力。

通过专利无效程序从根源上破除权利壁垒，是蔚来对自身、对产业链负责的选择。作为中国智能电动汽车行业代表之一，蔚来不仅展现了中国企业在国际知识产权博弈中的战略定力与主动作为，更重要的是能够为国内同行在高难度专利争议中提供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应对范式，助力中国智能制造企业在全球竞争中更有底气、更有章法地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记者：以该案为例，中国车企应对国际专利争议，最该规避哪些误区？

蔚来：在面对国际知识产权纠纷时，部分中国企业存在应诉意愿不足、应对路径不清的问题，往往因信息不对称、程序陌生或成本顾虑而错失抗辩窗口。

我们认为，首先应摒弃回避心态，明确认识到知识产权争议是企业参与全球化竞争过程中必然面临的常态化法律风险。很多企业在被诉侵权时，只盯着如何在侵权案本身中寻找辩护理由。事实上，建立反客为主的攻防体系，在应诉的同时，迅速运用专利无效等手段直击对方权利源头，争取战略主动权，才能在侵权诉讼中更显从容。

其次要有大局观，切忌忽视产业链的命运共同体关系。面对涉及底层零部件的纠纷，车企不能抱有“事不关己”或单纯施压供应商的心态，将所有的禁售和赔偿压力一股脑转嫁给供应商，而是要警惕成为上游商业博弈的工具，应主动与利益相关的供应链企业建立协同应对机制，合力拆解技术与法律难题。

另外，应避免法务与业务脱节，在事实调查、证据固定、技术比对等环节应与研发、采购、供应链等团队形成紧密协同机制。

最后是要具备主场自信。部分企业在面临跨国巨头施压时，容易因经验不足而草率妥协。中国车企应当充分信任并善用中国本土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专业力量与主场优势，敢于在规则框架内进行坚决的法律较量。通过这一案件可以看到，中国司法与行政体系在处理复杂国际专利纠纷时的高效与专业。中国完全有能力为中外企业的技术创新提供公平、公正的裁判环境。

“无败绩”的底气从何而来

蔚来在专利诉讼领域保持“无败绩”，背后是其前置化知识产权风控与高价值专利布局的长期积淀。在新能源汽车行业日趋复杂的知识产权竞争格局下，知识产权工作也已成为企业发展的核心战略支撑。

记者：蔚来在专利诉讼方面至今保持“无败绩”的经验是什么？

蔚来：这得益于蔚来长期以来始终坚持前置化风控与高价值专利资产储备的战略定力。

一方面，我们将知识产权风险评估及把控的雷达防线大幅前移，深度嵌入到车辆全生命周期的各个节点，把大量潜在风险在研发阶段就消化掉。制度层面，我们建立了覆盖研发立项、采购准入、产品销售等全流程的专利排查机制，确保在技术方案定型前完成风险识别与规避设计；人员层面，通过常态化知识产权与合规培训，提升全员法律意识，形成“技术+法务+采购”多维联动的防控体系。此类前置性安排，有效降低了侵权纠纷的发生概率，也使进入诉讼程序的案件具备充分的事实与法律准备，为保持不败纪录提供根本性保障。

另一方面，在当今高度集成的智能制造领域，面对无处不在的诉讼风险，自身拥有的高质量专利组合才是最坚实的护城河与反制筹码。如果企业缺乏核心资产，在遭遇围堵时往往只能被动挨打。正是因为我们在核心技术领域的深厚专利积淀，以及法务与业务团队的高度融合，才让我们在面临外部挑战时有充足的底气和反制手段。

记者：在新能源车企，知识产权工作在公司各个条块的工作中处于何种位置？

蔚来：新能源汽车行业面临着复杂多元的知识产权环境，我们不仅要应对传统汽车领域的专利摩擦，还要面对跨界而来的通信巨头关于4G/5G标准必要专利（SEP）的攻势，另一方面，以“高校—NPE（非生产专利实体）”合作链条为代表的非SEP诉讼也在不断兴起。与此同时，各类技术秘密纠纷与商标争议亦频繁涌现。

在此背景下，知识产权工作已从单一职能上升为企业战略层面，无缝衔接到我们的全球研发路线图、供应链安全评估、出海市场准入以及品牌价值维护之中。在研发各关键节点，如项目立项、产品开发、产品量产等阶段，均已嵌入知识产权节点，包括开展专利申请（或采用技术秘密保护）及专利风险排查。蔚来专利申请策略已从追求专利质量进一步演进为追求价值，从技术、市场、法律等维度进行综合评审，实现精细化、高ROI（投资回报率）管控。蔚来强调将知识产权意识与制度“落到实地”，既注重前端布局与风险防控，也强化中后端维权与争议解决能力。通过在蔚来各个条块中形成常态化的知识产权工作机制，我们确保知识产权真正成为业务发展的支撑性力量。

蔚来希望通过自身案例输出，不仅为行业提供可复制的争议解决范本，更推动建立面向中国智能制造企业的知识产权风险预警与应对的体系化能力，提升中国企业在国际竞争中的法律博弈能力与合规自信。

商标布局赋能知产整体战略

除专利攻防外，蔚来通过前瞻性的全球商标布局、海内外系列维权胜诉，持续巩固品牌核心价值。

记者：除了专利无效手段外，蔚来还有哪些知识产权深度融入业务、赋能企业发展和整体战略的方法？

蔚来：知识产权的应用是全方位的，我们在国际商标布局与品牌维权上的前瞻性，同样是赋能公司整体战略的重要一环。蔚来的商标布局一直紧跟公司战略发展目标和计划，早在2015年品牌树立之初，就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的重点市场及中国辐射的周边地区所涉及的国家进行商标布局，涉及8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相关市场提前完成商标布局，一方面确保蔚来品牌在全球范围内的法律保护与商业使用自由，另一方面也有效地防御了第三方抢注等攻击。2022年，国内多家新能源汽车品牌的知名商标被报道在国外遭遇抢注；2024年，中汽信科知识产权团队在海外商标监测工作中发现，越南某个人申请人自2015年起，持续地在越南抢注我国知名企业商标，其中不乏知名的新能源车企品牌。而蔚来依靠在越南、菲律宾等国家的提前布局，没有受到这些商标抢注的影响。

以全球的商标布局为前提，在商标维权方面，蔚来通过海内外主动维权，维护品牌商标合法权益。例如，一家名为“NIO Portugal, Lda”的葡萄牙租车公司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使用与“NIO”高度相似的名称和标识，并在电动汽车及相关服务领域开展业务。经过审慎分析和调查，蔚来在葡萄牙知产法院提起了诉讼。经过近5年的庭前准备及庭审，蔚来在赢得一审胜诉后，又于2025年7月获得了二审胜诉。葡萄牙法院认为被告的公司名称在图形、发音、概念和视觉方面与蔚来商标元素完全相同，且极易造成混淆，普通消费者难以区分两个不同的主体，使被告从中获益。法院判决最终全面支持了蔚来的诉求，认定被告的行为对我们的品牌和市场声誉构成了侵害。

在国内，2024年蔚来LOGO成功被法院认定为驰名商标。被告是浙江北山狼户外用品有限公司和溧水林间侠影百货店，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被告擅自生产、销售的烧烤炉产品使用了与蔚来LOGO高度相似的标识。我们在南京中院提起诉讼，要求对方立即停止侵权和赔偿经济损失。南京中院认为，蔚来LOGO在中国境内为相关公众广泛知晓，具有较高的知名度与影响力，在本案中被认定为驰名商标予以保护，北山狼公司构成商标侵权，判令其立即停止侵权，并酌定被告承担损害赔偿及我方合理开支。

近期，在蔚来针对某火锅店提起的商标侵权诉讼中，我们收到了又一份商标侵权纠纷的胜诉判决。法院认为中文“蔚来”、英文“NIO”及蔚来LOGO三个主标具有较高知名度，在同一案件中均被认定构成驰名商标，同时法院认定对方在火锅店经营及酒水产品上使用相关标识的行为构成商标侵权。近日，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官方微信公众号及中国法院网官方账号对该案件进行了报道，法官对本案这样点评：品牌是企业核心竞争力的体现，凝聚着巨大的商业信誉。任何试图通过打擦边球、玩文字游戏或模仿知名标识来走捷径的行为，终究是得不偿失。

除以上商标侵权案外，蔚来另有一批商标侵权、著作权侵权相关案件亦将于近期迎来判决，进一步巩固品牌保护成果。

我们始终坚信，知识产权不仅是防御性法律工具，更是企业核心资产与品牌价值的重要载体。蔚来致力于通过前瞻布局、系统管理与积极维权，使其深度融入产品研发、市场拓展与整体战略，为全球化发展提供持续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