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姚瑶

几年前还在高速扩张的药店，如今放慢了脚步，无论是连锁药店还是单体药店，亏损、裁员、闭店成为了许多药店经营者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关闭零售药店约3.9万家，零售药店数量首次进入负增长阶段；2025年第一季度，全国药店净减少约3000家。

零售药店似乎正在迎接寒冬，而寒冷的背后则是产业趋向合规的必经之路。一场从疯狂扩张到价值重构的生存战，正在悄然上演。

零售药店进入深度调整期

近日，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的一家连锁药店贴上了招租启事，周围居民告诉《法人》记者，该药店已经开了很多年，几个月前，店员突然告诉前去买药的消费者，购买药品不能再使用医保支付。问及理由，店员便含糊其辞，称“现在很多药店都不可以刷医保”，但并未具体说明停止医保支付的原因。可是居民向记者反映，同城很多连锁药店依然可以使用医保支付，该店不能使用医保是因为被取消了医保定点资格。此后的几个月，该店顾客人数骤减，没过多久，该店就以关门告终。

这并非个例，记者了解到，近两年，多地药店出现倒闭的现象。浙江省宁波市某连锁药店店员告诉记者，该地今年已经有至少5家药店关门，而她所在的药店，每天的顾客也不多。位于江苏省的某药店员工告诉记者，他感觉自己的工作朝不保夕，几个月间，他所在的药店已经裁掉了4人。

今年8月，中康科技商用数据事业部总经理廖洪惠表示，在盈利压力下，各大连锁药店纷纷放缓扩张节奏，关闭亏损、低效门店成为普遍现象，药品零售行业正处于深度调整期。

记者梳理了6家上市连锁药店品牌（老百姓、一心堂、益丰药房、大参林、漱玉平民、健之佳）已发布的半年财报发现，今年上半年，6家企业均优化了门店网络布局，虽然多数企业门店数量为净增，但总体看来，企业放缓了扩张步伐，纷纷作出策略性调整。

具体来看，老百姓新增门店数量最多达到504家，但门店的关闭数量也最多，调整关闭门店达到396家，截至报告期末，门店数量为15385家，净增门店108家。同样表现优异的是大参林，新开自建门店152家，加盟门店413家，虽然关闭门店数量高达285家，但截至报告期末，门店数量为16833家，成为以上连锁企业中门店数量最多的品牌，其净增门店数量也高达280家，位于榜首。

与报告期初相比，也有门店数量减少的品牌。一心堂关闭门店数量达241家，搬迁门店数量有88家，期末门店数量11372家，门店数量净减少126家，是上述企业中净减少数量最多的品牌；健之佳因发展规划及经营策略调整关闭门店60家，期末门店总数为5464家，净减少22家。此外，截至报告期末，益丰药房关闭门店272家，漱玉平民调整关闭门店122家。

由此看来，目前药品零售行业已经进入结构性增长的新阶段，不再是过去靠规模扩张驱动的粗放式增长，而是整体增速趋于平稳的深度调整期。

药店销售乱象频生

消费者王阳告诉记者，他近几年很少去零售药店买药，因为最令他难以接受的就是药店的推销。他说，每次去药店买药如同逛商场，每走一步都有店员跟着，想买一盒几元钱的感冒药，店员立即推荐单价几十元的，甚至一些药品的生产厂家都没有听说过。“更过分的是，他们还经常推销保健品，有一次我想买一个去火的药，店员说我因为上火导致皮肤不好，推荐我买一瓶鱼油，每天将其擦在脸上，可以帮助祛痘。”

不少消费者反映，药店推销的现象屡见不鲜。曾经做过药店实习生的小彤（化名）告诉记者，由于药品毛利非常低，药店不得不要求员工推销药品，如果员工不主动推销，可能面临处罚。“有的药店会通过监控检查员工工作情况，单体药店还好，连锁药店通常会制定任务，如果不达标，那么该店就要被罚款，会直接影响员工的工资。我曾经因为难以完成任务，只能叫家人帮我去药店买药。”

曾经在药店工作的李璐（化名）向记者分析，有些药店闭店是因为亏损；有些药店闭店则是因为违法违规，触及了安全底线。据她透露，部分药店存在不合规的现象，例如，某些销售处方药和甲类非处方药的药店没有配备执业药师，或者个别药店执业药师的证件都是挂靠的，证件与本人不是同一个人，甚至还出现了“回流药”等问题。

与药品推销相比，“回流药”的危害性更大。“回流药”是指不法分子通过医保报销或其他渠道低价获取，经过非法回收，再次进入市场销售的药品。这些药品来源渠道不明，且未严格按照温湿度要求储存和运输，质量无法保障，存在安全隐患，可能导致药品失效，延误病情，或者产生不良反应，甚至危及生命。

今年6月，国家医保局会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等部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医保基金管理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以“药品追溯码异常”线索为重要抓手，分3个阶段对定点医药机构涉嫌倒卖“回流药”等突出问题开展全面排查，10月至12月将开展第三阶段集中攻坚行动。

江苏万谋律师事务所主任上官丙权对记者表示，“回流药”不仅涉及行政责任，还会涉及刑事责任。在此问题之上，还进一步存在“假药”害人、“过期药”误人、“错药”杀人和“骗保”坑人等相应的问题。“回流药”的存在，危害社会，正常购销的市场秩序严重扰乱，本该救命用的医保基金被少数不法分子不断啃食，最为可恶的是，经过药贩子的“黑手”，“良药”可能变成“毒药”，广大人民群众的用药安全将难以得到保障。

上官丙权表示，执业药师证件挂靠也是绝不允许的。根据《执业药师注册管理办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严禁《执业药师注册证》挂靠，持证人注册单位与实际工作单位不符的，由发证部门撤销《执业药师注册证》，三年内不予注册，构成犯罪的，移送相关部门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买卖、租借《执业药师注册证》的单位，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给予处罚。”

“近几年，随着医保部门飞行检查覆盖范围的扩大，一些不合规的药店被处罚甚至被取消了医保定点资格。”李璐表示。

三生制药集团合规总监陈明鑫公开表示，随着两票制（是指药品从药厂卖到一级经销商开一次发票，经销商卖到医院再开一次发票，且每个品种的一级经销商不得超过两个）、集采、医保分级诊疗等政策的深入实施，药品流通渠道的合规性建设必将成为行业发展的重中之重，零售终端的规范化管理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

零售药店谋求转型

当线下药店在阵痛中调整时，在新技术、新动能的驱动下，“互联网+药品流通”的趋势重塑药品流通行业生态布局，医药电商行业逐步进入转型升级创新发展阶段。2025年，中国医药电商市场迎来结构性转折点。中康CMH数据显示，O2O医药配送市场规模同比增长35.2%，GMV突破1200亿元。艾媒咨询数据显示，随着网售处方药逐渐放开等一系列规范政策的颁布，医药电商市场迎来巨大机遇，市场将进一步渗透，预计2026年市场规模有望增至3410.2亿元。

近日，京东健康发布2025年中期业绩公告。2025年上半年，京东健康总收入为人民币353亿元，同比增长24.5%。截至6月30日，京东健康在过去12个月的年度活跃用户数量突破两亿，第三方合作商家数量超过15万家，京东互联网医院日均问诊单量超过50万。

而阿里健康2025财年业绩公告显示，截至3月31日，阿里健康实现营收305.98亿元，同比增长13.2%；净利润14.32亿元，同比增长62.2%；调整后净利润达19.5亿元，同比增长35.6%。

面对冲击，要想存活下去，药店经营者必须积极寻求转型。事实上，部分头部连锁上市药店早已看到线上零售的商机，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线上业务。

2013年10月，益丰大药房电子商务平台成功上线运营并启动门店管理系统重构项目，公司研发并推出了适合未来几年扩张需求的新门店管理系统。

2014年大参林成立电商事业部，2015年年初建立官方商城，并在天猫、京东、一号店等多个平台进行销售。2025年半年报显示，上半年，公司完成一系列变革后，线上业务规模实现了快速增长，毛利率及净利率均稳步提升。专业线上运营团队将头部连锁与中小连锁和单体药店的运营差距进一步拉大，推动市场集中度加速提升。

不过，在线上售药也并非易事，企业还要注意相关法律风险。上官丙权介绍说，在线上平台销售药品的企业或个人必须获得《药品经营许可证》，否则就属于违法售药行为，按照规定需要承担货值15至30倍罚款的法律风险。

“处方审核也存在一些乱象，有些平台处方审核形同虚设，‘先药后方’十分常见，还有的违规展示处方药信息，偷换包装销售非法药品。”上官丙权表示，线上购药因便捷高效成为很多患者的新选择，但部分电商平台处方药销售极不合规，严重威胁消费者的用药安全。他提示企业不可销售禁药、假药，消费者也要注意医保滥用和信息泄露等风险。

三生制药集团合规总监陈明鑫对记者表示，随着两票制、集采、医保分级诊疗等政策的深入实施，零售终端以及医药电商的合规风险显著上升，医药电商的迅猛发展带来新的监管挑战。例如，线上处方流转的真实性、药品配送的全程可追溯、患者隐私数据的保护等问题。随着监管科技的应用升级，零售药店需建立覆盖采购、储存、销售、配送的全流程合规体系，强化药品追溯码管理、在线问诊与审方合规性审查、消费者用药安全指导等环节。

与大型连锁药店相比，中小型零售药店难以布局线上业务。记者了解到，很多零售药店更希望通过提升服务，来提高线下门店的活跃度。

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多个药店为消费者办理会员卡，消费者买药可得积分，当积分达到相应等级后，消费者将获赠毛巾、纸抽、高压锅等实物。近日，多个药店又改为会员可直接享受药品打折，以此吸引消费者到线下药店购药。

某知名中医药店推出药食同源产品，如面包、粥、奶茶等，将食材融入早餐、下午茶等场景。

多个城市药店不断提升服务意识，从以“销售药品”向“药事服务”转型，例如，推出消费者可以到线下药店免费量血压、免费听健康讲座等活动，目的就是为了与消费者建立联系，方便追踪用药，提供用药指导、健康咨询等服务。

北京市康达（西安）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慕丽表示，《药品经营许可证》是药店服务的基础，其提供的用药咨询、不良反应评估等建议需要基于其专业资格。提供免费的血压、血糖测量等便民服务，其使用的仪器需要进行备案并定期校准，店员也需要接受基础培训以防误导消费者。“药事服务”的转型并未改变药店的根本资质，在一定程度上是对原有资质的深度激活，但也需要确保服务拓展不触碰“非法行医”的红线。

“例如，使用具有医疗器械注册证的诊断设备（如特定型号的血常规分析仪），并出具带有临床诊断指向性结论的报告。”慕丽表示，此行为在某些情况下可能被认定为医疗行为，需谨慎对待，而健康讲座的核心则在于区分“健康信息咨询”“医疗咨询”和“诊疗行为”，咨询和讲座内容需要科学、准确，不得夸大宣传或误导消费者，也不得变相推销特定药品或保健品。

零售药店迎合规挑战

采访中，多位专家提醒，药店行业面临的法律环境日益严格，医保监管和药品安全监管持续强化，药店转型需要注意合规风险。近日，国家药监局发布的《药品监督管理统计年度数据（2024年）》显示，2024年，检查药品经营企业173.44万家次，发现违规14.48万家次；医疗器械检查127.83万家次，违规6.48万家次。案件查处方面，药品案件70885件、医疗器械37032件，其中货值亿元以上大案24件。检查员队伍扩容，GMP、GSP等资格人数均增长，支撑了精细化监管。

慕丽认为，连锁药店需要注意上岗人员资质和培训，确保各门店在营业时间内有执业药师或药师在职在岗，负责处方审核与药事服务。在举办各类促销活动、健康讲座时，宣传资料和讲解内容要提前审核，避免出现违规宣传。同时在医疗器械经营管理方面，要准确判断所经营医疗器械的风险类别，确保产品可追溯。

对于单体药店，慕丽认为虽然其自身规模较小，但仍要依据《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配备具备相应资质的药学技术人员。若经营医疗器械，要完成医疗器械产品备案或注册以及经营备案、许可，并确保人员能正确操作和使用医疗器械。此外，慕丽特别强调，要避免因成本压力而忽视合规要求，不能为降低成本而忽视合规经营。“例如，在采购药品和医疗器械时，可通过优化库存管理、合理安排人员工作时间等方式，在保证合规的前提下降低经营成本。同时，积极关注国家和地方针对单体药店的扶持政策，合理利用政策资源促进自身发展。”

若想实现零售终端规范化管理，就要从人员管理、药品质量管理、销售管理、信息化管理等多个角度进行规范。陈明鑫认为，一方面，严选供应商，审核药品资质文件，加强首营企业与品种审核，必要时实地考察。另一方面，依药品特性分类储存，设适宜温湿度环境，定期盘点养护，及时处理近效期与不合格药品，防止流入市场。

对于医保部门飞行检查常态化，上官丙权认为，药店应建立常态化法规培训体系，定期邀请监管专家、法律专业人士等为员工解读医保政策动态、法律法规等内容，提升全员合规意识，使员工清楚了解哪些行为是合规的，哪些是违规的以及违规行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还要模拟医保飞行检查场景，训练员工应对数据调取、现场问询等环节，让员工熟悉飞行检查的流程和要求，提高应对飞行检查的能力。

“还应按照要求100%采集并上传药品追溯码，杜绝账实不符的现象，通过药品追溯码构建大数据模型，实现对药品流向的实时监控。利用智能系统监测超量开药、性别年龄与用药逻辑矛盾等风险点，及时发现和处理异常交易。”上官丙权强调，药店每日要备份医保结算数据，防止系统故障、数据丢失等情况导致证据缺失，确保在飞行检查时能够提供完整、准确的数据。

陈明鑫认为，药品零售终端在政策变革中逐步成为核心环节，其合规性建设不仅是外部监管的强制要求，更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内在需要。合规建设不仅能保障药品安全，维护行业形象，更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只有加强合规性建设，才能在复杂的政策环境中稳健前行，推动行业健康发展。

审核｜惠宁宁 王婧 渠洋 

校对｜白馗 张雪慧 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