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人》记者 惠宁宁
二手交易平台质检数据是否属于可抓取的公开信息?如误导消费者,司法裁判时如何考量?近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上海置潮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置潮公司”)与北京转转精神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转转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案的判决中给出了答案。法院认定置潮公司通过技术手段批量抓取、搬运转转平台二手手机商品数据并在其自有平台展示销售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置潮公司须赔偿转转公司经济损失200万元及合理开支10万元,并在其“95分”App首页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本案判决厘清了二手平台商品数据的权益边界,同时,将消费者知情权与二手交易市场信任体系纳入裁判考量。
多重侵权行为叠加
转转与95分同属二手手机电商赛道,验机能力、配套生成的商品数据集合,是平台开展业务的核心竞争资产。2024年初以来,置潮公司通过其运营的95分平台,上线“批量导入”功能,单次最多可批量导入5000件商品,系统性抓取包括转转平台商品规格、详情、图片及验机报告等在内的二手手机商品数据。抓取过程中,置潮公司将商品图片中的转转防拆标篡改为95分防拆标,并将抓取的涉案数据在平台发布后,对外宣传该商品经过“95分官方验机”。但实际在案证据无法证明95分平台按自身规定的验机标准与流程完成验机。
“转转的验机报告不是商家原始上传内容,是转转自建质检中心、专职质检师实物检测之后产出的成果;即便前端网页可公开浏览,也不代表竞品可以批量抓取、篡改、直接商用。”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高景贺从法律实务角度分析认为,篡改来源标识、虚假验机宣传,强化了行为的不正当性,排除“合理抓取”的抗辩空间。
高景贺表示,本案中,95分平台的行为形成了“抓取—篡改—虚假宣传—商业化利用”闭环:不再是单纯数据获取,而是完整的搭便车与混淆误导消费者的组合行为。
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苟博程表示,这种“搭便车”的工具化侵权带来两层实质性伤害。一方面是竞争资源被实质性替代,95分几乎没有投入对应的质检建设成本,就通过批量攫取,直接抢夺转转的核心经营资源;另一方面是平台长期沉淀的验机报告、商品数据集这类数据资产遭遇侵害,篡改防拆标的操作割裂数据与转转的归属关系,平台多年积累的竞争优势被消耗。
转转公司法务部有关负责人表示,平台商品从回收、质检、上架到售后全链路均有对应的数据记录,验机报告与商品信息一一对应,防拆标具备唯一性与可追溯性。交易数据、验机数据等按内部规范分类留存,能完整还原商品与服务的真实状态。发现侵权行为后,转转公司通过电子数据存证、公证保全等方式固定证据,法院据此认定对方未按其自身规定的验机标准与流程完成验机,进而认定其虚假宣传行为。
商家授权不能成为免责盾牌
置潮公司抗辩称,涉案二手商品物权归属入驻商家,商家授权95分使用,因此可以使用转转平台内该商家对应的验机报告、图片数据。一审、二审法院均没有采信这一抗辩观点。
“商家仅享有二手实物商品所有权;转转产出的验机报告、经过转转加工处理的图片数据集,权利并不归属于商家。商家对实物的处置权,不能延伸到平台加工生成的数据成果。”高景贺告诉记者。
“实务中不少平台试图拿商家授权当作规避责任的挡箭牌,但合法有效的授权抗辩需要满足严格条件。”高景贺介绍,首先,被授权使用的,必须是商家本人独立拍摄撰写、未经平台深度加工的原始素材,验机报告、平台处理后的质检图片不在授权客体之内。其次,授权需要具备真实完整的书面文件,清晰写明使用范围、用途以及期限,笼统概括式的授权无法产生法律效力。同时,即便拿到合规授权,使用过程中也不能篡改第三方平台溯源标识,不得冒充自身官方质检服务,并且在使用规模上,不能对数据产出平台构成实质性替代。
西南政法大学副教授朱战威认为,转转平台二手商品数据集合受法律保护的核心原因在于平台方对数据形成过程进行了实质性投入,享有相应的竞争性利益。
记者了解到,转转在二手手机交易服务的规范化、标准化上持续投入,逐步累积形成了规模化的商品数据,背后承载着人力、技术、运营等成本。转转还首创独立“官方验”体系,构建了从验机标准、防拆标管控、商品数据生成到售后追溯的全链路质检体系。目前,转转在全国范围内培养了超2000名质检师,开创了二手手机回收数据清除、验机、质保、7天无理由退换货的服务模式,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具有较高市场信任度的二手商品数据集合。
“案涉数据集合是平台与商家共同创造的结果,并非单纯的商家数据。主要基于这个原因,被告方置潮公司的商家授权抗辩未被法院采信。”朱战威说。数据要素流通鼓励公开商业数据价值释放,但流通存在底线,不能损害数据生产方的核心正当权益,本案恰恰对何为“超出合理范围的公开数据使用”作出了司法注解。
为消费者公共利益考量
二手商品属于典型非标品类,验机报告、防伪防拆标识,是普通消费者判断设备成色、故障、维修历史最重要的决策依据。转转公司法务部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二手交易的信任基础在于标准化的质检服务。对方将抓取的数据在其平台发布后,对外宣称商品经过“95分官方验机”,这一做法等于借用转转的质检成果获取交易机会。
二审法院认为,置潮公司的行为掩盖了涉案数据的真实来源,使得消费者对该商品数据的真实来源以及其所提供的验机服务的真实品质和内容形成了错误认知,损害了消费者在二手手机商品交易中的知情权。
苟博程认为,侵权方的行为,不仅侵害了消费者知情权,一旦后续发生质量纠纷,由于实际检测主体与宣传主体错位,消费者维权会陷入重重阻碍。当“复制别人质检成果”成为捷径,行业企业投入真实验机基建的动力会被削弱,最终出现劣币驱逐良币,透支整个二手赛道的消费信任。
高景贺提到,过往大量数据竞争案件,裁判更多聚焦经营者之间利益得失,而本案把消费者公共利益纳入考量,提升了行为的否定评价力度。二手电商的数据资产具备双重属性,它既是平台的商业经营资源,同时也是消费者进行交易决策的信任凭证,侵害商业数据权益,连锁反应会落到普通消费者身上。
为平台维权提供实务参照
本案判决划定了二手电商的数据竞争红线。开发批量工具抓取竞品验机报告与质检图片、篡改抹除溯源标识、搬运数据冒充自有官方验机服务、假借商家授权搬运平台加工数据集、大规模数据搬运形成实质性替代,上述行为均落入不正当竞争的风险区间。
对于广大经营平台而言,案件也提供了一套可落地的侵权证据固定思路。高景贺建议企业分层收集证据:权属层面,留存质检流程制度、人员用工凭证、验机工单日志,以此证明数据集属于平台加工产出成果;针对抓取行为,做好网页、App页面公证与时间戳存证,建立原平台商品与侵权商品的比对表格,尽可能固定批量工具录屏、网络抓包记录;针对篡改行为,留存原始图片源文件,完成原图和篡改后图片的公证比对。此外,侵权商品规模、虚假宣传页面、维权开支票据都属于关键证据。
诉前阶段,企业应当完善技术防护,通过盲水印、数字指纹实现数据可溯源,建立内部业务全流程留痕机制,发现异常抓取第一时间完成电子存证,避免证据灭失。进入诉讼程序之后,可以结合案件事实,同时援引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的商业道德条款以及第八条虚假宣传条款,必要时申请行为保全,及时制止侵权行为防止损失进一步扩大;针对主观故意、规模化的侵权行为,还可以依法主张惩罚性赔偿。长远来看,行业也可以依托行业协会,出台数据合规指引,探索“先授权、后使用”的数据流通机制。
转转公司法务部有关负责人表示,后续会持续加大质检基础设施与数据技术防护投入,对于批量抓取、篡改标识、虚假验机宣传的侵权行为保留追责权利。
在苟博程看来,二手赛道的发展不应寄希望于“数据搬家”式的捷径,而应当回归质检与服务本身。平台应立足消费者真实需求,把重心放在推动验机报告信息透明、完善全链路售后保障上。只有以扎实的服务和真实的质检投入搭建起买卖双方的交易信任,才能推动二手行业健康有序发展。
责编:王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