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处方药监管创新:在便捷与安全之间寻找动态平衡
2026-11-09 16:43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惠宁宁

《法人》记者 惠宁宁

随着互联网医药零售持续扩容,网络处方药销售在为群众购药带来便利的同时,私域违规售药、虚假处方、商家“换马甲”逃避监管、药品回流等风险持续凸显。今年5月《处方药网络零售合规指南》落地,实名购药、禁止诱导用药等规则不断细化。从2022年《药品网络销售监督管理办法》确立“先方后药”原则,到2023年国家药监局发布《关于规范处方药网络销售信息展示的通知》,我国对网络处方药的监管政策持续迭代升级。

11月1日,中国药品监管研究会药品治理体系研究专业委员会在北京召开圆桌对话,邀请业内人士共同探讨网售处方药监管话题。该专委会秘书长张昊教授主持对话。来自监管一线、平台、学术界与行业研究专家共聚一堂,直面基层监管痛点,探讨监管理念革新、平台主体责任、私域售药治理、跨境药品需求等议题,探讨保障公众用药可及性与守住药品安全底线之间的共治路径。

非法网售与私域售药成治理难点

沈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稽查专员于恩宝拥有23年药品流通监管一线经验。他提到,合法网售企业管理总体平稳,监管的重点和难点集中在非法药品网售主体。以沈阳投诉举报数据为例,不凭处方销售、非法渠道售药问题占全部网售药品投诉举报的90%。

于恩宝介绍,当前非法网售主体存在典型的“隐身跑路”特征:部分主体在线上取得药品经营许可证后迅速闭店失联;一家许可证可以注册多家店铺,频繁更换店铺“马甲”规避核查;网店生命周期普遍只有1个月至3个月,销售额约500万元即闭店,以此逃避监管。而当前监测、追溯系统更多覆盖公开平台内的合法商家,大量违规交易隐藏在朋友圈、微信群等私域渠道,定位、取证难度极大。基层监管手段相对有限,对失联企业仅能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缺乏更有力的处置手段。

平台信息配合度不均是基层监管的另一大痛点。于恩宝表示,向平台调取银行卡、企业联系人、交易记录等关键证据时,仅几个头部平台响应迅速,部分平台存在拖延、不予回函等情况,直接制约案件查办效率。

“打击非法网售行为或者非法网上销售处方药的行为需要部门联动。仅靠药品监管部门很难对非法网售形成有力打击。”于恩宝介绍,沈阳开展专项打击行动,市监联动公安、医保部门,摸排黑窝点、管控涉案人员,核查医保回流药品链条,最终刑拘11人,查扣6万份药品,打掉6个黑窝点,涉案医保回流药品关联全国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各级医疗机构及门诊部。

结合一线实践,于恩宝提出三点建议:第一,强化平台主体责任,平台需落实入驻商家审核,店铺花名必须与许可证实名绑定,及时向监管部门提供交易、联系人、银行账户等信息;第二,建立国家层面跨部门联动与数据共享机制,改变基层自下而上单独核查的模式;第三,完善风险预警监测体系,提升智能监管能力,打通国家监测数据向基层开放的通道,为基层执法提供数据支撑。

从穿透式监管走向嵌入式监管

“药品监管包括处方药网络销售的监管,实际上不能够仅停留在一个部门、一个具体监管领域去考虑,应当把包括药品监管、监管模式纳入国家治理能力、治理体系现代化层面上。”清华大学法学院原院长王晨光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宏观视角,提出网络处方药监管需要制度创新与理念创新。他认为,网售处方药是不可逆转的行业趋势,但我国市场体量巨大、经营主体繁杂,照搬国外监管模式难以适配本土场景,需要构建属于中国的监管自主知识体系。

王晨光提出嵌入式监管新思路。他认为,传统穿透式监管仍是监管部门自上而下监督,面对海量线上主体,监管力量永远跟不上市场迭代速度。嵌入式监管的核心,是把质量责任、风险防控机制嵌入企业内部,法律强制要求企业设立质量岗位、风险防控机构,让企业主动承担主体责任;监管部门的职责是监督企业内控体系是否落地,通过飞行检查、智慧监管发现并惩处违规行为,而不是代替企业承担药品安全责任。“质量是企业生产出来的,不是监管部门检查出来的。”王晨光强调,监管要前置规则要求,达不到内控标准就不能开展经营,而不是等出事之后再处罚。

同时,王晨光提出要重视软法的价值。硬法即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立法周期长,难以快速跟上医药电商、AI技术迭代速度;而行业指南、共识、企业内部规范等软法贴近一线实践,可以快速迭代,在硬法完善之前先行规范行业行为,整合完整监管规范体系。法治并非只依靠成文法律,行业伦理、自律规范同样是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要实现法治与德治双轮驱动。

中国药品监督管理研究会会长徐景和与王晨光就此展开互动。他认同软法的治理价值,并提出药品监管存在硬产品(药品本身,要求安全、有效、质量可控)与软产品(药品信息,要求真实、准确、完整、可追溯),互联网监管重在信息监管,信息传播治理的复杂度不亚于药品实物监管。他还介绍,行业正在探索由互联网企业共同起草违规查处规则,先行内部落地,经过实践检验后再评估是否上升为正式制度,用行业自律补充监管。

厘清责权边界实现多方共治

上海市食品药品安全研究会副会长魏俊璟从供需两端剖析私域违规售药产生的根源:一方面是群众用药需求未能被正规渠道充分满足;另一方面是治理体系中严管范围、市场自治边界需要进一步厘清。

魏俊璟认为,网售处方药治理的核心有两个前提:处方来源真实可靠、药品全程可追溯。私域交易恰恰打破了线上追溯链条,是风险高发地带。针对治理路径,她提出三点看法:第一,持续强化处方管理,卫健部门近年来持续出台互联网处方管理规范,药监、卫健需要协同管好线上处方源头;第二,禁售清单出台必须审慎评估,简单将部分品种从公开网络渠道下架,并不会消灭需求,反而会迫使交易转入朋友圈等私域,增加监管难度,需要综合评估药品风险和公众用药可及性;第三,厘清平台在监管配合上的权责分配,当前各地药监部门均向平台调取数据,平台承压巨大,应当建立国家、省、地市三级权限分配机制,既保障监管取证通道,又避免平台承受过重负担。

魏俊璟还提出,可依托行业治理组织,推动各平台形成统一治理共识,依靠社会共治、软法规范统一平台判断标准,避免各平台执行尺度不一,形成行业自律合力。

中康科技副总裁李俊国则从药品全链条安全体系提出警示。他表示,药品安全包含研发、生产、流通、使用四大环节,使用安全是最难管控的一环。过去用药不良反应监测依托医疗机构与实体药店体系,当前电商模式正在冲击这套用药安全体系,部分场景下执业药师岗位沦为电商经营配套的“负累项”,用药安全风险不容忽视。

李俊国提出三个核心思考:第一,用药不良反应带来的健康损害,需要全行业、监管部门共同重视;第二,网售处方药必须厘清价值排序,安全优先于便利。欧美具备发达电商基础设施,但处方药获取流程依然繁琐,背后是对用药风险的考量;第三,监管标准应当向更严格的一端看齐,保障监管一致性,守住用药安全底线。

平台如何当好“守门人”

作为平台代表,淘天集团进口能力中心总经理俞徐海介绍了平台作为共治体系中“守门人”的实践举措,同时提出跨境药品的特殊治理难题。

俞徐海介绍,每年大约3000万国内消费者购买境内未注册海外药品,人均消费不高,多为患者朴素的用药需求;平台可监管的海淘交易只是冰山一角,大量需求转入私域渠道。

他提出,电商平台不能只做交易撮合服务商,要从技术中立性角色里面走出来,主动承担治理责任,利用技术识别订购人、收件人,判断合理购药数量,防范药品滥用与流弊。他提醒,如果一刀切断平台合规海淘救济通道,不会消除消费者用药需求,只会推动交易转入监管盲区更大的私域。“药品供给往往滞后于疾病需求,监管范式、监管科学创新应当兼顾药品安全与可及性,为国内注册药品无法覆盖的患者需求保留规范的救济通道,平台愿意参与探索相关治理方案。”俞徐海说。

据了解,有关平台围绕商品上架、用户购药风险识别、商户分级管理、假药专项治理建立多层风控体系。在商品端,搭建智能审核系统,依托OCR(光学字符识别)、知识图谱、风险词库拦截违规宣传信息;创新标品库模式,平台统一制作药品展示素材,避免商家随意上传违规图文,同时建立周期性在架巡检,及时处理药品注销、召回等信息,在页面显著标注处方药风险提示。

在用户风险识别层面,平台搭建风险识别模型,对超量购药、短时间重复大量购药等高风险行为自动拦截;高风险人群购买高风险药品时,启动人工外呼核实购药目的,以技术+人工方式引导合理购药。

商户管理上,实行商户一级档案与综合评分,分级分类精准监管;对违规商户采取置休、限流、降权、清退、永久拉黑等多元处置手段。针对假药、回流药等,建立风险识别模型,综合法人信息、店铺生命周期、用户投诉、追溯码异常、价格异常等指标识别风险主体,结合神秘买家匿名购药、第三方检验机构检验,留存完整证据,支撑监管调查与刑事移送。但平台风控存在局限性,需要监管部门持续指导,共同完善共治生态。

责编:白馗

编辑:刘晓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