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岳雷

审计行业监管持续强化，多家会计师事务所因执业违规问题受到严肃处理。近期，信永中和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信永中和”）在审计项目中被发现收入确认存在舞弊风险评估不足、内控程序执行不到位等问题，被四川证监局责令整改，相关签字会计师被严肃问责。

此前，永拓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永拓”）、中兴财光华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中兴财光华”），更是因涉及上市公司财务造假、丧失执业独立性等问题，受到监管处罚和调查。目前，已有超过50家上市公司宣布与永拓、中兴财光华解除合作关系。

从永拓、中兴财光华“爆雷”到信永中和被问责，一系列案例清晰显示监管部门对审计质量的监督持续收紧、执法力度不断升级。在监管的强力推动下，违规审计机构正在加速退出市场，行业生态的洗牌与净化步入加速期。

审计行业乱象频发

2025年11月，永拓被江苏证监局采取禁止从事证券服务业务的顶格处罚，罚没款合计6528.3万元。至此，其作为资本市场“看门人”的执业资格终结。调查显示，该所在为鸿达兴业、科林环保等上市公司提供审计服务期间存在严重失职行为，而鸿达兴业已因严重财务造假被强制退市。

制图/宋逗

与此同时，证监会披露*ST立方连续3年累计虚增营业收入6.38亿元，其审计机构中兴财光华因涉嫌未勤勉尽责被立案调查。接连发生的审计违规事件，折射出审计环节存在的深层隐患。

相关数据进一步揭示出问题的广泛性。据统计，2001年至2025年，证监会对会计师事务所及相关责任人员的累计处罚金额已接近10亿元。仅2025年，天健、亚太、天衡、大信等多家机构受到处罚，其中天衡所因审计项目造假被罚没近5000万元。

2025年以来，会计师事务所罚单数量与涉罚范围同步扩大。易董合规信息平台显示，以证监会及交易所下发罚单统计，年内有73家会计师事务所收到259张罚单。同期相比，收到罚单的涉事机构数量增长更多。

审计行业为何乱象频发？财税专家张沛林在接受《法人》记者采访时指出，乱象的根本矛盾在于现行审计付费模式，即由被审计单位直接向会计师事务所支付服务费用，此种机制天然形成了经济上的依赖关系。“在这种模式下，会计师事务所为维持客户资源，往往面临独立性受损的压力，甚至可能被动配合财务操纵行为。”据他分析，部分上市公司在选择审计机构时，实际上是在“审计质量”与“合作便利性”之间进行权衡，长此以往导致行业生态发生扭曲。

信永中和在运达科技审计项目中的疏漏，正是当前行业生态脆弱的例证。调查发现，该所在收入确认、商誉减值等关键风险领域，未执行必要的审计程序。张沛林直言：“收入与资产减值历来是财务舞弊的高发区，基础程序缺失极易造成重大信息披露漏洞。”他认为，当审计独立性受到侵蚀时，必须依靠持续有力的监管与制度重构打破困局。

对此，张沛林建议探索建立审计费用第三方托管机制，削弱被审计单位对会计师事务所的直接干预，同时进一步强化上市公司审计委员会的独立监督职能，从而推动审计行业从“价格竞争”真正转向“质量竞争”。

监管风暴下的“解约潮”

随着监管力度的持续加强，资本市场呈现出新特征：一旦会计师事务所因违规操作受到处罚，与其合作的上市公司往往迅速启动解约程序，形成一波集中的“换所潮”。可以说，监管处罚已成为触发更换审计机构最直接的导火索。

例如，在永拓遭顶格处罚后，其长期服务的ST金刚、ST声迅等十余家公司相继宣布与其解约。同样，因*ST立方案件被调查的中兴财光华，在一个月内失去超过30家客户，包括ST长方、铜牛信息等上市公司。

对于解聘原因，ST长方的表述颇具代表性：“鉴于中兴财光华因涉嫌未勤勉尽责被立案调查，为保障审计工作的独立性与专业性，决定改聘其他机构。”

这种“监管处罚—市场切割—机构出清”的连锁反应，已形成清晰的市场轨迹。对此，财经评论员郑宇分析，本轮监管风暴标志着审计监管从“以罚代管”向系统治理的根本转变。“资格罚”、市场禁入等措施直击审计机构的生存命脉，同时也倒逼上市公司重新审视合作风险。

这股“切割潮”究竟是市场自我净化的高效机制，还是高压环境下的复杂策略？郑宇认为，表面来看，这体现了市场对不合格“看门人”的集体驱逐，反映出声誉机制在发挥作用。“证券法与集体诉讼制度压实了中介机构责任，监管信号释放后，上市公司为规避连带风险和声誉损失，不得不迅速与其切割。这是对审计服务质量的一次公开表决，声誉资本已成为审计机构最核心也最脆弱的资产。”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换所潮”背后的动机并非全然纯粹。一位不愿具名的上市公司人士透露，其动因存在分化：一部分是出于真正的风险隔离与质量追求；另一部分则可能为了规避潜在的非标审计意见，主动寻求更“配合”的机构，甚至带有“审计意见采购”的倾向。

在张沛林看来，监管的“零容忍”姿态，正在重塑审计机构作为服务提供者和诚信守护者的职业定位，而上市公司的“切割”行为，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客观上都在推动这一角色回归本位。他同时提醒，“切割”本身并不等同于净化。如果上市公司仅将更换审计师视为风险隔离的公关手段，而非真正致力于提升财务透明度与公司治理，那么市场净化效果将大打折扣。此外，如果部分公司一味寻求“友好”审计意见，可能导致那些坚守合规、审计严格的事务所面临市场份额流失的压力，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选择。

郑宇表示，健康的审计生态需要供需双方共同演进。监管持续高压与制度完善是重要的外部推动力，而上市公司管理层对高质量审计的内在需求、审计机构对自身声誉与长期价值的自觉维护，才是支撑行业独立性与专业性的根本动力。

构建多元共治监管生态

当前，资本市场的审计监管，正经历从理念到工具的深刻转型。以往以罚款为主的“以罚代管”模式，正在被一套多层次、全链条的系统治理体系所取代。这一转变的核心在于通过制度设计将行政监管、市场约束和司法追责紧密衔接，形成让劣质审计机构无处遁形的治理合力。尤其新证券法实施后，“资格罚”与市场禁入等措施直击审计机构的生存命脉，其威慑力远超以往罚款，成为推动劣质“看门人”加速出清的直接动力。

系统治理的构建，首先体现在监管逻辑的前瞻性转变。2025年，财政部与证监会联合修订《会计师事务所从事证券服务业务备案管理办法》，正是这一思路的集中体现。该办法着力构建“入口—事中—出口”全链条监管体系，尤其大幅提升了入口端的备案要求。

“此举旨在强化前端控制，要求事务所从获得资格之初，就建立完善的质量控制体系，从源头上过滤资质与能力不足的机构。”张沛林评价道，这标志着监管重心从事后惩戒，更多向事前预防、事中监控倾斜。监管发力点也从针对单一机构的“个案处理”，转向推动全行业革新的“系统整治”。永拓、中兴财光华等典型案件的严厉查处，产生强烈震慑效应，实现“处罚一个，警示一片”的效果，也直接引发了上市公司的集中“换所潮”。

更深层的变革在于，治理主体已从单一行政监管，迈向“多元共治”新格局。其中，集体诉讼制度的落地与完善，成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环。

郑宇表示，集体诉讼制度为投资者提供了强有力的维权武器，使民事赔偿成为悬在失职审计机构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认为，当违法违规行为可能面临巨额集体诉讼索赔时，市场约束力量将得到根本性强化。行政监管的“他律”、市场声誉的“自律”与司法追责的“硬约束”相互叠加，共同编织起一张日益紧密的监督网络。

实践中，外部监管强化只是推动行业生态改善的一翼，另一翼则在于行业内部的文化重塑与技术革新。

张沛林强调，审计质量的根本在于会计师事务所树立“质量至上”的文化，并将其置于短期经济利益之上。这要求事务所建立有效的内部质量控制与复核机制，并推动形成以专业质量为导向、避免恶性价格竞争的行业氛围。

值得一提的是，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审计方法升级提供了可能。但张沛林同时提醒，技术终究是工具，无法替代注册会计师的专业判断与职业怀疑精神。

这场由强监管引发的资本市场自我净化，意义远不止于淘汰一批劣质“看门人”，其更是一场触及根本的生态重构—通过系统性制度设计，推动监管逻辑、市场约束、行业自律与技术应用协同演进。

在郑宇看来，强监管旨在促使上市公司真正将审计视为提升治理的“镜鉴”，而非掩盖问题的工具。同时，促使审计机构将声誉与质量视为最珍贵的资产。他表示，劣质“看门人”的出清只是一个开始，培育一个能够自我维持高质量、高诚信的资本市场生态系统，才是这场变革的终极目标。

来源｜《法人》杂志

审核｜白馗 王婧 渠洋

校对｜王茜 张雪慧 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