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消费者林薇至今记得第一次为老铺黄金买单的情景。2024年秋天,她在柜台前试戴一枚葫芦吊坠,朋友说:“金价在涨,这是消费,也是投资。”她刷了36000元,把吊坠带回了家。此后一年多,她又陆续买了手镯、戒指、烧蓝耳坠,总共花费15万元左右。每次付款时,她都告诉自己“这是资产配置”。今年6月,国际金价从5598美元/盎司最高点,跌至4000美元/盎司附近。林薇翻出购物小票一算,那些金饰按回收行情,只能换回不到10万元。5万多元的账面差额,让她分不清该当作“工艺溢价”或“品牌价值”,还是为自己的审美偏好买单。
金价的剧烈回撤,很快传导至资本市场。6月30日,老铺黄金股价最低曾跌至342港元,较去年7月最高点1065.17港元跌去约67%,市值从近1900亿港元回落至约612亿港元。公司实控人徐高明父子身家也从695亿元缩水至约326亿元。不到两年时间,这家曾与泡泡玛特、蜜雪冰城并称为“新消费三姐妹”的明星公司,被一些市场人士冠上了“黄金老登”的名号。从狂热到冷静,老铺黄金的起伏,究竟是被金价周期错杀的误伤,还是一次对于品牌成色的检视?
不做对冲的百亿囤金豪赌
要读懂老铺黄金的处境,得从2024年国际金价启动的那一轮上涨说起。2024年初,伦敦现货黄金从约2000美元/盎司起步,此后一路持续上行,于2026年1月触及5598美元/盎司的历史最高点。对一家以足金为原材料的饰品公司而言,这应当面临成本端的巨大压力,但老铺黄金的选择是反向操作——大举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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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年报数据,2024年末,老铺黄金存货40.88亿元,到2025年底飙升至160.44亿元,同比增幅达292.5%。公司为此投入大量资金:2025年账面净利润48.68亿元全部沉淀在库存里,经营活动现金流因此净流出68.48亿元。
即便这样仍不够。公司分别在2025年5月和10月进行了两次港股配售融资,合计募资约54亿港元,其中大部分用于采购黄金原材料及补充成品存货。两次募资加上全年利润,共同堆出了约120亿元的存货增量。对此,曾有投资者公开质疑公司为何在金价高位激进地增加库存?
比囤货更令市场担忧的是,老铺黄金全程未做任何黄金套期保值操作。这意味着百亿库存完全暴露在金价波动风险之下,没有任何缓冲。公司创始人徐高明曾多次公开表态,不做对冲是为了避免限制品牌长期发展,他认为“选择对冲意味着放弃打造世界级古法黄金品牌的初心”。
一位长期跟踪黄金珠宝行业的私募基金经理对记者表示,这种选择在业内比较少见,周大福、老凤祥都有相应的大宗商品风险管理机制。“黄金是典型的强周期品种,完全不做对冲,公司的经营成果将承受多重风险挑战。”
市场数据显示,国际金价从5598美元/盎司持续回调,截至今年6月底,回撤幅度约28%。对老铺黄金而言,金价上涨时带来账面浮盈的那批库存,如今面临截然相反的处境——重估压力正在显现。据花旗研报数据,老铺黄金存货周转天数已从127天增至213天以上,意味着其产品从入库到卖出的周期明显拉长。
“老铺黄金首先是一家黄金公司,其次才是一家高端品牌。”这句来自市场的评论,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认为,“奢侈品的核心在于品牌溢价远超材料成本,而黄金原料价格透明且占比过高,导致品牌难以构建脱离金价的符号价值。”他提出,品牌若想走纯奢侈品路线,必须克服“原料锚定效应”,建立不可复制的文化叙事与工艺稀缺性,否则永远只是“昂贵的金属加工商”。
从“怕错过”到“再等等”
囤金带来的经营压力,很快从财务报表传导到终端门店。“以前路过总要进去看看新款,现在会先想想是不是真的需要。”林薇的心态变化,在消费者中并不少见。
另一位老铺黄金的老顾客赵敏也有类似感受。“今年以来金价跌了不少,老铺黄金的价格却没怎么动,算下来每克还是很高。我身边几个同样喜欢老铺黄金的朋友,也都在观望。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现在买,心里没那么踏实。”
“过去大家购买老铺黄金,心里记的是‘资产配置’加‘消费享受’两笔账。”一位金店营销人士对记者分析,金价上涨时,消费者倾向于把高溢价理解为工艺附赠,甚至产生“买了就是赚了”的认知。金价一旦回调,两笔账就会自动合并成一笔,消费者会重新评估溢价是否合理。
老铺黄金曾多次引用弗若斯特沙利文的调研数据,称其消费者与LV、爱马仕、卡地亚、宝格丽、蒂芙尼五大国际奢侈品牌的客群平均重合率,从2025年7月的77.3%提升至2026年3月的82.4%。这一数据长期被视作品牌成功打入高净值人群的有力证据。
但国内某奢侈品研究机构分析师周瑀持有不同看法。“国际奢侈品牌的核心资产是品牌本身赋予的符号价值,消费者为那个符号付费,这个价值可以脱离原材料成本独立运行。老铺黄金的吸引力目前仍高度依托于黄金材质,消费者购买时更多是在为足金和古法工艺买单。”他认为,这两者的定价逻辑有本质区别,后者在金价波动时受到的冲击会直接得多。
一口价模式放大了这种挑战。公开信息显示,2025年至今,老铺黄金累计完成四轮提价,涨幅超过50%。即便2026年金价显著回落,公司仍于2月逆势上调价格约20%至30%。当周大福、老凤祥等品牌的金饰克价跟随国际金价回落至1200元/克附近时,老铺黄金依然维持其高溢价体系。
据花旗研报,老铺黄金今年第二季度销售疲弱,主要受到SKP促销及天猫“618”活动销售疲弱拖累。报告估算,这两个渠道以往合计贡献约30%的销售额,目前占比已降至约20%。
二手市场同样在剥离老铺黄金的品牌溢价。据市场回收渠道反馈,即便无明显佩戴痕迹、票据包装齐全的老铺黄金产品,回收价通常仅为原价的4折至7折。热门款如点钻葫芦,回收价约在原价的6至7折区间。北京一家二手奢侈品回收店负责人告诉记者:“卡地亚Love系列有自己的二手行情,回收价格相对稳定。而老铺黄金的产品基本按克重和纯度估价,工艺溢价部分很难体现。”
在周瑀看来,品牌溢价最终要在二手市场接受检验。“品牌溢价的持久性,要看其在回收市场能否形成独立的价格体系。如果出了专柜就只能按原材料计价,说明品牌符号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老铺黄金能否穿越周期
资本市场用一年多时间,完成了对老铺黄金的估值重估——据同花顺iFind数据,其市盈率从50倍以上回落至约12倍,已与周大福、老凤祥基本持平。
一个值得注意的对比是:据瑞银2026年6月发布的渠道调研,古法黄金领域的主要追随品牌在2025年的全年合计销售规模仅为老铺黄金同期的约4%。这意味着老铺黄金在细分赛道内仍保持着断层式的领先地位,但其股价跌幅却远超同行。
“这两个数字恰好解释了老铺黄金的处境。”上述私募基金经理对记者分析,其真正的竞争对手有限,但整个赛道的成长逻辑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金价的单边上涨。当这一基础发生变化,赛道的估值中枢必然下移。“老铺黄金跌得比同行多,不完全是因为自身经营出了问题,而是因其之前的估值被推得太高——从50倍到12倍,本质上是估值体系的回归。”
老铺黄金的竞争壁垒依然存在。公司年报显示,公司作为第一起草单位牵头制定了《古法金饰品》及《古法金镶嵌钻石饰品》团体标准。渠道方面,截至2025年,45家门店全部位于SKP、万象城、IFC、国金中心、恒隆广场等核心高端商场。据汇丰银行研报估算,仅北京SKP一家门店的年销售额即可达到约30亿元。业绩层面,据公司2026年第一季度业绩预告,预计单季净利润为36亿元至38亿元,约为2025年全年净利润的74%至78%。
但是,老铺黄金面临的考验并未消除。周瑀认为,老铺黄金在品牌符号的独占性上仍有明显短板。“卡地亚有猎豹,梵克雅宝有四叶草,宝格丽有灵蛇,这些都是品牌专属符号,消费者看到就会联想到对应品牌。老铺黄金大量采用葫芦、金刚杵、八宝罗盘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这些符号属于公共文化资源,任何品牌都可以使用。消费者看到这些款式时,首先想到的是古法黄金品类,而非独属老铺黄金的品牌符号。”
那么,老铺黄金如何巩固“品牌护城河”,多位受访人士给出了建议:
在品牌符号建设方面,周瑀建议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提炼并打造属于自身的专属视觉符号。“卡地亚的猎豹最初也只是一个装饰元素,经过持续经营才成为品牌图腾。老铺黄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葫芦,而是一个专属的识别符号。”
在二手市场建设方面,上述二手奢侈品回收店负责人认为,爱马仕、卡地亚之所以能维持高定价,是因为其二手市场已经形成了独立的价格体系。老铺黄金可以考虑建立官方的回收、鉴定、寄售体系,或者与可信赖的二手平台合作,为品牌在二级市场的定价权提供支撑。
在产品结构方面,林薇也有自己的观察。“如果老铺黄金能多一些钻石、彩色宝石、珐琅这些非黄金材质的搭配,感觉会更像一件珠宝,而不只是一件黄金。”她认为,现在大家购买老铺黄金,心里还是不由自主会算每克多少钱。今年该品牌好像也在推镶嵌类产品,方向挺好的,但步子还可以再大一点。
据瑞银近期报告,机构维持了对老铺黄金的“买入”评级,认为其渠道布局和会员体系,仍是重要的竞争壁垒。花旗研报则下调了其盈利预测,提示库存减值风险和终端销售放缓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