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罚单，为一个行业“野蛮生长”时代画上句号。过去十年间，老虎证券、富途控股等跨境互联网券商以“手机5分钟开户”“零门槛炒美股”为卖点，在内地积累了数百万用户。这期间，美股走出了十年长牛行情，英伟达、苹果等科技巨头涨幅惊人；港股则大起大落，腾讯、美团等明星公司吸引无数内地投资者“南下淘金”。

然而，这条看似便捷的“出海”通道，始终游走在监管红线之外。近日，证监会等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对老虎证券、富途控股、长桥证券等头部跨境互联网券商亮出重拳：拟罚没合计超22亿元，设置两年整治期，存量业务“只出不进”，期满后全面关停境内服务。当晚，富途控股、老虎证券美股盘前暴跌近40%，市值单日蒸发超四分之一。

6月2日，老虎国际称“自6月12日起暂停境内存量客户的入金及买入交易”，富途控股则表示“正在积极跟进落实”。对于数百万中国境内用户而言，这场持续5年的监管博弈，终于走到了终点。这不是一场突袭，而是早已写入时间表的收官之战。

踩中三条法律红线

对于普通投资者而言，富途、老虎的App界面友好、开户便捷、佣金低廉。这样一种“极致用户体验”，为何成了“非法经营”？答案源于中国金融监管最根本的原则：持牌经营，属地监管。

证监会在处罚通报中明确指出，多家机构踩中了三条法律红线：一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简称“证券法”）相关规定，未经证监会核准，未取得经营证券经纪业务许可、经营证券融资融券业务许可，在中国境内开展证券交易营销推广、处理交易指令等相关服务并获取收益，构成非法经营证券业务；二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相关规定，非法从事公募基金销售业务。三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期货和衍生品法》相关规定，非法从事期货经纪业务。

一位头部券商证券合规专员向记者打了个比喻：“这就好比一个拿着美国驾照的司机，在中国境内拉客营运。他的驾驶技术或许很好，但他没有在中国考取驾照，没有接受过中国交通法规的系统培训，更没有缴纳营运保险。一旦出事，乘客的权益完全没有保障。”这个比喻并非危言耸听，不妨看看真实的投资者处境。28岁的深圳产品经理林远（化名）于2020年在富途牛牛上买入100股英伟达，成交价不到300美元。此后的4年里，他开始每月定投，账户里陆续增加了特斯拉、苹果、微软以及几只中概股。到2025年底，他的账户资产已接近20万美元。但目前，随着八部门重拳整治证券跨境经营，他的账户面临清退。

“以前总抱着侥幸心理，没想到这次动真格。”林远对记者表示，这些境外互联网券商在境内属于非法展业，个人账户的资金安全无法得到保证。

林远的困惑不是孤例。据行业机构测算，在富途、老虎、长桥等平台上，有超过90万个类似的内地存量账户，合计沉淀资产约2500亿至2800亿元。而个人账户的清退倒计时，从罚单落地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上述证券合规专员表示，这些投资者大多不清楚一个关键事实：A股交易的资金流转叫“银证转账”，资金在银行与券商之间封闭运行，受到央行、证监会多重监管。但在跨境互联网券商的平台上，所谓“入金”，本质上是一种跨境私人汇款。投资者把钱转入平台指定的境外账户，这些资金可能流向新加坡、美国，也可能混在平台的自有资金池中，完全脱离了境内金融监管的视野。

更隐蔽的风险藏在“综合账户”模式里。很多用户并不清楚，个人在境外券商开立的账户，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独立账户，而是平台在清算机构开立的一个“大账户”下的子账户。这意味着，投资者的股票是否真实登记在个人名下，资产是否被平台挪作他用，都存在较大的信息不对称。

“我以为入金和A股银证转账一样，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曾是老虎证券用户的投资者王晓向记者回忆，“钱要汇到香港指定账户，去了哪里、中间经过谁的手，我完全不知道。”更糟糕的是，当他获利后想把钱转回时，却被境内银行以“资金来源不明”为由拒绝，十几万港币就这样卡在境外账户里。可以说赚钱容易，取钱难。

在财经评论员郑宇看来，互联网券商非法跨境展业，其法律后果可从三个层面审视：对投资者而言，资金脱离境内监管，一旦出事，跨境诉讼成本高、证据难取、法律适用不明；对金融秩序而言，大额资金违规出境，成为资本外流的灰色通道，可能冲击外汇储备；对监管体系而言，境外机构无牌展业，直接绕开了我国金融牌照与监管制度，动摇了监管根基。

“当跨境展业的便捷性建立在无牌照、无监管、无保障的‘三无’之上时，这种商业模式的合法性便从根本上站不住脚。”郑宇说。

监管为何现在落锤

如果说“无牌经营”是跨境互联网券商的“原罪”，那么“屡禁不止、顶风作案”则是此次从严惩处的直接导火索。回顾这条监管时间线，可以清晰地看到监管力度是如何层层加码的。

2021年10月，证监会首次公开指出，境外证券经营机构通过境内关联平台面向境内投资者开展境外证券交易服务的营销活动，不符合法律法规规定。次月，证监会集中约谈了富途、老虎的核心高管。这是监管发出的第一次明确警告。

2022年12月30日成为关键转折点。证监会正式发布公告，明确富途、老虎未经核准面向境内投资者开展跨境证券业务的行为，已构成非法经营证券业务，并提出“有效遏制增量、有序化解存量”的整改思路。当时，监管给出的治理路径是：禁止招揽境内新客户、禁止为境内投资者开立新账户，但允许存量投资者继续交易。这是一次相对温和的“软着陆”方案。

2023年2月，《证券经纪业务管理办法》正式施行。其中规定，境外证券经营机构违反规定，直接或者通过其关联机构、合作机构，在境内开展境外证券交易服务的营销、开户等活动的，按照证券法予以处罚。这项部门规章从制度层面划定了“境内证券业务必须持牌经营”的核心红线，为后续的常态化监管提供了坚实的法规依据。

然而，部分跨境互联网券商机构并未珍惜这个窗口期。有业内人士透露，在监管三令五申之后，仍有平台通过伪造存量客户证明、为老客户“开后门”隐蔽开立新户甚至诱导用户提供虚假境外地址等方式，持续扩大内地用户规模。2025年，有媒体报道称，老虎证券港股跨境开户出现“死灰复燃”的迹象。

实施方案正是对此前所有整治工作的收尾。与此前的“遏制增量”相比，本轮整治的核心升级在于“清理存量”。记者注意到，实施方案设置了两年集中整治期，在此期间，禁止境外机构为存量投资者在境内提供买入交易、转入资金等服务，只允许单向卖出交易并转出资金。集中整治期满后，境外机构必须全面关停境内网站、交易软件及配套服务器。

中央财经大学资本市场监管与改革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晓表示，本轮整治体现了全链条打击的特点：禁令非常细致，业务环节“全封死”，整治对象覆盖“帮手”，体现了全链条打击。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顾春峰认为，对于存量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不没收、不冻结存量资产。“钱和股票还是你的，只是不让再交易，引导逐步转出。”

由此可见，监管之锤在2026年落下，不是因为法律变了，而是此前的警告，似乎未被真正重视。

业绩、行业与投资者三重变局

罚单开出的瞬间，资本市场的反应最为直接。5月22日，富途控股、老虎证券美股盘前暴跌近40%，收盘时富途大跌27.53%，老虎下跌25.34%。

从实际数据来看，此次监管对涉事公司业绩的冲击，可能并没有股价表现得那样明显。富途方面回应称，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中国境内有资产客户数占全集团有资产客户总数的比例已降至13%。老虎证券也在公告中称，截至2025年末，中国境内零售客户资产约占公司客户总资产的10%。两家公司均表示，已全面停止为中国境内身份申请者开设账户，并在持续打击造假开户行为。

然而，这些数据并不能完全反映真实的业务影响。据招银国际估算，大中华区（内地+香港）客户资产占富途总AUM的比例仍超过80%。而老虎证券2021年期间的中国境内入金客户占比曾一度高达90%。尽管近年来两家公司都在加速国际化布局——富途拓展新加坡、美国市场，老虎通过收购当地持牌机构进入澳大利亚、新西兰，但中国境内存量客户的绝对规模依然可观。

另据行业机构测算，富途、老虎、长桥等平台合计沉淀的中国境内有资产存量用户约90万至95万户，对应存量资产规模约2500亿至2800亿元。这便是个人账户里的真金白银。

对于存量用户而言，接下来的两年将是“有序撤退”的过渡期。根据八部门方案，投资者在此期间可以正常卖出持仓、转出资金，但不能新增买入和入金。账户不会被冻结，股票不会被强制平仓，但两年后境内渠道将全面关闭。

试想这样一个场景：两年过渡期结束的那一天，当投资者打开富途牛牛，发现App已经无法登录。账户里的特斯拉股票还在，但不知道如何卖出。打客服电话，是香港号码；找监管投诉，被告知这个平台不在境内持牌；想起诉，翻出当年签的电子合同，发现争议解决条款写的是“适用新西兰法律”······这可能是“林远”面临的真实困境，而唯一避免此类风险发生的窗口期，就是利用“两年的整治期”，及时处理好个人证券账户的股票。

这种“只出不进”的安排，意味着不合规的存量资金，将在两年内成为市场中绝对的“卖出力量”。有机构人士推测，如果这部分资金中有60%左右持有港股和中概股，对应约1740亿港元的卖量在两年时间内逐步释放，对市场整体的冲击有限，但可能会对中小市值个股造成较大波动。

对于跨境互联网券商行业而言，这次整治意味着“野蛮生长”时代的彻底终结。过去，富途、老虎等平台凭借“手机5分钟开户”“零门槛炒美股”的低成本获客模式，迅速积累海量用户，其核心优势本质上来自绕开境内牌照限制、规避合规成本的监管套利。如今，这套打法在法律层面被彻底封死。

国泰海通证券研报认为，后续其他香港券商、互联网券商、外资券商相关不合规业务均会陆续出清。未来，只有港股通、QDII、跨境理财通等合规渠道能够存活，中资券商的国际业务可能迎来发展机遇。

不过，对于那些习惯通过互联网券商“一键投资全球”的用户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郑宇表示：“整治不是为了关上境外投资的大门，而是正本清源。方案明确提到要引导投资者通过港股通、QDII、跨境理财通等持牌合规渠道投资，确保资金流动在监管视野内，避免监管套利。”他认为，在灰色地带游走了多年的互联网券商，终究为“无证驾驶”付出了代价。合规已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的及格线。在法治化的金融市场中，安全永远比便利更重要。

来源｜《法人》杂志

作者｜《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岳雷